若素凝神听了一会儿,然后诚实地摇了摇头:“听不懂。”
“我也听不懂。”沈玉薇笑了起来,“不过好听。软绵绵的,像在唱歌。”
两人继续策马前行。沿途经过一座座小镇,每座小镇都有集市,集市上摆满了各种新鲜的物产。水灵灵的荸荠、带着泥的莲藕、活蹦乱跳的河鱼、用荷叶包裹的糕团。叫卖声此起彼伏,但和北方那种粗犷的吆喝不同,江南的叫卖声也带着一种软糯的腔调,听着让人心里觉得熨帖。
沈玉薇在一处集市上买了几个刚出笼的青团,用荷叶包了,递给若素一个。青团还是温热的,艾草的清香混合着糯米和豆沙的甜香,在初春的微凉中格外诱人。若素接过来咬了一口,咀嚼了几下,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好吃。”她说。
沈玉薇看着她嘴角沾着的一点绿色糯米屑,忍不住笑了,指了指自己的嘴角:“这里,沾到了。”
若素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嘴角,将糯米屑卷入口中,动作自然得浑然天成。沈玉薇看着那个动作,莫名觉得喉咙有些发干,连忙转过头,假装在专心吃自己手里的青团。
越往南走,水网越是密集。过了长江之后,陆路反而变得绕远,沈玉薇和若素商量了一下,决定改走水路。
两人在镇江附近的一个码头卖掉了马匹,换乘一艘乌篷船。船家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戴着一顶草帽,嘴里叼着一根旱烟杆,说话带着一口浓重的吴侬软语。他听说两人要去金陵,热情地拍了拍船舷:“两位姑娘算是找对人了,老汉我在这条水道上跑了三十年,闭着眼都能把船撑到金陵去。”
乌篷船沿着运河缓缓前行。两岸的景色如同一幅徐徐展开的水墨画卷——白墙黑瓦的民居错落有致地分布在河岸两旁,偶尔能看到几座玲珑的宝塔掩映在树丛中。河上不时有其他船只擦肩而过,有运货的货船,也有像她们一样乘坐的乌篷船。船夫们互相吆喝着打招呼,声音在河道中回荡,带着一种水乡独有的韵味。
沈玉薇坐在船头,突然像是心血来潮一样,蹲下身子伸出指尖轻轻拨弄着清凉的河水。若素坐在她身边,目光望着两岸的景色,那双浅褐色的眸子里带着一种宁静的、沉浸其中的神色。
船家老汉一边撑船,一边哼起了小调。那是一首江南的民谣,曲调婉转悠扬,歌词里唱的是三月江南的春色。
杨柳依依,燕子归来,小桥流水,细雨如烟。老汉的声音带着水乡特有的韵味,虽然算不上多好听,但那种悠然自得的味道却很足。
沈玉薇听了一会儿,忽然来了兴致。她转头对若素说:“你等着,我去学首民歌回来唱给你听。”
若素还没来得及反应,沈玉薇已经起身走到了船尾,蹲在船家老汉身边,笑眯眯地开口了:“老伯,刚才唱的那首歌真好听,您受累能教教我吗?”
船家老汉被她突如其来的请求弄得一愣,然后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姑娘想学?这可是吴语唱的,听姑娘的口音是津门人吧,怕是不好学哦。”
“没关系,您唱一句,我跟一句,能学多少算多少。”沈玉薇说着,已经在船尾坐了下来,摆出一副认真的架势。
船家老汉看她这副模样,也不推辞,清了清嗓子,又唱了一句。
在沈玉薇眼里吴语是每个字都像在舌尖上打了几个转才吐出来。
她试着跟着学了一句,但她一开口就是带着浓浓北方腔调的声音,原本软糯的吴语被她唱得硬邦邦的,像是一颗汤圆掉进了面粉堆里,怎么滚都不对劲。
船家老汉忍不住笑出了声:“姑娘,你这个‘杨柳’唱成了‘牙溜’,差了十万八千里哩。”
沈玉薇也不气馁,又跟着学了一遍。这次稍微好了一些,但依然带着明显的北方口音。她一连学了七八遍,虽然发音依然不太标准,但调子已经学了个八九不离十。她回到船头,坐在若素身边,清了清嗓子,开口唱了起来。
她的吴语依然带着浓重的北方口音,有些字的发音完全是错的,但她的声音好听。
清亮中带着一丝柔和,像春日里流过石缝的溪水,清澈而自然。那首民谣的调子在她口中婉转流淌,虽然歌词唱得七扭八歪,但那股韵味反而有了一种别样的生动。
若素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沈玉薇的侧脸上。夕阳的余晖洒在河面上,将沈玉薇的脸庞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她唱得很投入,眼睛微微眯着,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她的发音明明错得离谱,但她唱得理直气壮,仿佛她唱的才是正确的版本。
一曲唱罢,沈玉薇转过头,看着若素,眼睛里带着期待的光:“怎么样?”
若素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发音全错了。”
沈玉薇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你就不能先夸我再批评吗?”
“但很好听。”若素接着说。
沈玉薇愣了一下,然后笑容又重新绽放开来,比刚才更灿烂了几分:“真的?”
“真的。”若素说。她的声音很平淡,但她的目光里带着一种柔软的、认真的光,那种光比任何华丽的赞美都更有说服力。
沈玉薇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转过头,假装在看岸边的风景,但她的耳朵已经红透了。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那我再唱一首给你听吧。这次不跟船家学了,我自己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