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之后,若素换上了一身深色的夜行衣,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客栈。逻些的夜晚与白天截然不同。
白天的喧嚣和热闹在夜幕降临之后迅速消退,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偶尔几声犬吠和远处传来的诵经声在夜风中飘荡。布达拉宫在夜色中显得更加巍峨而神秘,月光洒在宫殿的白墙上,泛着银白色的光泽,仿佛一座沉睡中的巨兽,匍匐在玛布日山上。
若素沿着白天沈玉薇打探好的路线,绕开了布达拉宫正门的守卫,从宫殿西侧的一处较为偏僻的围墙翻越而入。她的动作轻盈而迅捷,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如同一只夜行的猫。她蹲在墙角的阴影中,屏息凝神,感应了片刻。
见周围没有巡逻的脚步声,没有人的气息。她这才缓缓站起身来,沿着墙根的阴影,朝着丹增描述的那座偏殿的方向摸去。
布达拉宫的夜晚比她预想的要安静得多。走廊中每隔一段距离点着一盏酥油灯,昏黄的光线在狭窄的廊道中投下摇曳的影子。若素贴着墙壁移动,每一步都踩在光线照不到的阴影中,呼吸放得极轻,几乎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她经过了几间开着门的殿堂,透过门缝可以看到里面供奉着高大的佛像,佛像前的酥油灯长明不灭,在寂静的夜中散发着微弱的光芒。空气中弥漫着酥油和藏香混合的气味,浓郁而厚重,带着一种古老的、仿佛沉淀了数百年的时光感。
她避开了两拨巡逻的护卫。布达拉宫的护卫并不多,但每一拨巡逻的间隔时间和路线都很固定,显然有一套严格的安保制度。若素在心中默默记下了巡逻的规律,然后继续向偏殿的方向摸去。
穿过一条长长的廊道,绕过一座经堂,她终于看到了丹增描述的那座偏殿。那是一座不起眼的建筑,坐落在布达拉宫西侧的一个独立院落中。
院落四周是高约一丈二的围墙,墙面光滑,没有可供攀援的缝隙。院落的门口有一名护卫把守,但那护卫显然并不怎么上心,靠在门框上打着哈欠,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
若素没有从正门进入。她绕到院落的西侧,找了一处墙角,脚尖在墙面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如同一片落叶般翻过了墙头,无声无息地落在了院落内部。院落中空无一人,只有一座孤零零的偏殿矗立在月光下。偏殿不大,约莫只有三间房屋的大小,屋顶覆盖着红色的瓦片,墙体是白色的,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殿门紧闭,门上挂着一把铜锁。
若素走到殿门前,蹲下身,借着月光仔细查看了一下那把铜锁。
锁具很普通,并不是什么特制的机关锁,以她的能力可以轻松打开。但她没有急着开锁。她先是绕着偏殿走了一圈,仔细检查了墙体、窗户和屋顶,确认没有隐藏的机关或陷阱之后,才重新回到殿门前。她从发间取出一根细长的银簪,插入锁孔中,轻轻拨动了几下。
咔哒一声轻响,铜锁应声而开。
若素推开殿门,闪身进入殿内,然后反手将门轻轻带上。殿内一片漆黑,只有从窗棂缝隙中漏进来的几缕月光,在地板上投下几道细长的银色光带。若素等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才开始打量殿内的布局。
正如丹增所说,这座偏殿确实像一间堆放杂物的库房,殿内堆放着一些陈旧的经卷、破损的佛像和法器,上面落满了灰尘,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打理过了。地面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尘,脚印踩上去会留下清晰的痕迹。若素放轻了脚步,几乎是踮着脚尖在殿内移动,避免留下过多的足迹。她的目光在殿内扫视着,寻找着地下密室的入口。按照丹增的描述,密室的入口应该位于偏殿正中央的地板下方。
她走到殿中央,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敲击了一下地面的石板。传来的声音是空洞的,下面果然是空的。
她沿着石板的边缘仔细摸索着,找到了几处细微的缝隙,但石板的边缘与地面贴合得非常紧密,没有明显的开启机关。看来确实需要特定的法印才能打开。
若素没有强行尝试打开石板,她的目的是侦查地形,不是打草惊蛇。她将石板的位置、尺寸和周围的布局牢牢记在心中,然后站起身来就准备离开。
但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若素的身体瞬间绷紧了。她的目光扫向殿门的方向,透过门缝可以看到一道昏黄的灯光正在由远及近地移动着,伴随着一阵缓慢的、略显蹒跚的脚步声。有人正在朝这座偏殿走来。
若素没有慌乱。她迅速扫视了一圈殿内,找到了一个适合藏身的角落。
她闪身躲到一堆经卷后面,屏住呼吸,将自己的气息收敛到极致。脚步声在殿门外停了下来。然后是一阵金属碰撞的声音。
有人在开锁。咔哒一声,铜锁被打开了。殿门被缓缓推开,一道昏黄的灯光从门外涌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摇曳的光影。一个佝偻的身影站在门口,手中端着一盏酥油灯。那是一个极为年迈的老喇嘛,穿着一件破旧的暗红色僧袍,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皮肤松弛而干枯,仿佛一棵经历了无数风霜的老树。
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酥油灯的映照下,泛着一种清澈而深邃的光芒,仿佛能看透世间的一切。
老喇嘛端着酥油灯,缓缓走入殿内。他没有朝若素藏身的方向看一眼,而是径直走到了殿中央的那块石板前。他在石板前站定,低头看着那块石板,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他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却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沉静:“藏在经卷后面的那位施主,出来吧。老衲没有恶意。”
若素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对自己的隐匿之术非常有信心,但这个老喇嘛居然一进门就发现了她的存在。
这个人的感知力,绝非等闲之辈。她从经卷后面缓缓走了出来,站在月光中,看着那个老喇嘛,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老喇嘛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露出了一丝淡淡的、仿佛早已预料到的笑容:“你就是丹增说的那位施主吧。老衲法号桑杰,是这座偏殿的看守人。”
若素按在剑柄上的手没有松开,目光依然带着警惕:“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桑杰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低头看着脚下的石板,说了一句:“老衲在这里住了四十多年,这座偏殿里的每一块砖、每一粒灰尘,老衲都了如指掌。有人进来了,老衲自然会知道。”
他抬起头,看着若素,目光中带着一种深沉的、仿佛看透了一切的平静,“施主不必紧张。老衲若是想害你,刚才进来的时候,就可以大喊一声把护卫引来。但老衲没有。”
若素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松开了按在剑柄上的手。她看着桑杰,开口了,声音平静而直接:“碎片就在这块石板下面,告诉我怎么打开。”
桑杰缓缓点了点头:“需要法印,法印的拓本在噶伦家族族长手里。”
若素见他答应的如此痛快,自己反而愣了片刻,然后问了一句:“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桑杰没有立刻回答。他端着酥油灯,转过身,缓缓走到殿门口,然后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留下了一句话:“因为老衲想阻拦灾难,但老衲没有那个能力。你们有。”他说完,端着酥油灯,缓缓走出了偏殿,消失在廊道的黑暗中。
若素站在月光中,望着桑杰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殿中央的那块石板,然后也离开了偏殿。她翻出院墙,沿着来时的路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布达拉宫。月光洒在她的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已经摸清了地形,也确认了丹增和桑杰的可信度。接下来,就是要拿到噶伦家族手中的那枚法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