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手,指了指自己脸上那道从眉骨斜拉到下颌的伤疤,“这道疤,就是那次留下的。”
他说完之后,台下沉寂了很久。然后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低低的嗡鸣声。
有人在低声哭泣,有人在咬牙切齿,有人在喃喃地咒骂着。
年轻农奴说完之后,没有再看噶伦·旺秋一眼,转身走下了台子。
他走下台子之后,没有离开,而是站在台下,抬着头,看着台子上那个跪着的身影,目光中带着一种如释重负般的平静。
第二个走上台子的,是一个中年妇人。她的背上背着一个婴儿,手中牵着一个小女孩。她走上台子,站在噶伦·旺秋面前,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你抢走了我家的地。我公公在你们家的庄园里干了三十年,老了干不动了,你就把他赶了出来,连一口饭都没有给。他是在街边冻死的。我找到他的时候,他蜷缩在墙角,身体都硬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我男人去找你理论,被你的人打断了双腿。他现在还躺在床上,下不了地。”
她说完之后,又投去一个恶狠狠的目光接着转身走下了台子。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越来越多的人走上了台子。有老人,有妇人,有年轻的汉子,甚至有半大的孩子。
他们站在台子上,面对着那个曾经让他们恐惧了一辈子的人,说出了一直埋藏在心底的控诉。
有人被他夺走了土地,有人被他抢走了女儿,有人被他打断了腿,有人被他关在地牢中数年不见天日。
每一个人的故事都是一道伤疤,每一个人的控诉都是一声呐喊。
那些积压了数十年、甚至数代人的血泪和仇恨,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倾泻而出。
太阳从东边的山脊上升到了头顶,又从头顶开始向西倾斜。控诉者一个接一个地上台,又一个接一个地下台。噶伦·旺秋从最初的颤抖,到后来的瘫软,到最后的麻木。
他低着头,跪在台子上,听着那些他早已忘记的罪行被一件一件地翻出来,仿佛在听一个与他无关的故事。
但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身体越来越佝偻,仿佛被那些控诉的重量一点一点地压垮了。
终于,最后一个控诉者走下了台子。广场上重新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沈玉薇。
沈玉薇站在台子一侧,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走到台子中央。她低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噶伦·旺秋,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那些黑压压的人群,开口了,声音平静而沉稳。
“他犯下的罪行,你们比我更清楚。他欠下的血债,你们比我更有资格讨还。”
她顿了顿,然后从腰间拔出了一把她在庄园中随手拿的剑。
她将剑举到身前,双手托着,然后俯下身,将剑放在了台子上,放在噶伦·旺秋的面前。
她直起身,退后了几步,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广场上传得很远很远:“这个人,交给你们了。”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那一瞬间的安静,仿佛整个世界都屏住了呼吸。然后,人群中那个脸上带着刀疤的年轻农奴动了。他缓缓走上台子,走到那柄剑前,低头看着那柄剑,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弯下腰,伸出手,握住了剑柄。他的手在颤抖着。
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汹涌澎湃的情感。他握紧了那柄剑,然后转过身,走到噶伦·旺秋面前。
噶伦·旺秋抬起头,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种最后的、垂死挣扎般的恐惧。他的嘴唇在颤抖着,发出含混的、不成句子的求饶声:“别……别杀我……我……我可以给你钱……给你地……给你……”
年轻农奴没有听他说完。他举起了剑。剑刃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道刺目的寒光。然后他挥下了剑。
噶伦·旺秋的声音戛然而止。
广场上安静了片刻。然后,一声震天的呼声冲天而起。
那声音中带着太多的东西,有积压了数十年的愤怒终于释放的畅快,有被压迫了太久终于得以伸张的正义,有无数个在黑夜中哭泣的灵魂终于得到的告慰。
那呼声如同海浪一般,一波接着一波,在广场上空回荡着,久久不息。有人跪在地上嚎啕大哭,有人抱在一起又笑又哭,有人仰着头,对着天空发出嘶哑的呐喊。
那些被压迫了太久的人们,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他们迟到了太久的正义。
沈玉薇站在台子上,看着那些哭泣、呐喊、拥抱的人们,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走下台子,穿过人群,走到广场边缘。若素正站在那里等她,背靠着墙壁,双手抱臂,目光平静地望着广场上那些沸腾的人群。
沈玉薇走到她身边,站定,也望着那些人群,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轻:“我们做到了。”
若素没有转头看她,依然望着前方,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并肩站在广场边缘,看着那些重获新生的人们,在阳光下哭泣、欢笑、拥抱。天很蓝,阳光很暖,逻些的天空从未如此清澈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