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素记事的时候,若汐刚学会走路。那时候昆仑还是北境最强大的国度,皇城坐落在一片雪山之下,金色的城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城中的宫殿和寺庙鳞次栉比,街道宽阔而整洁,来自四面八方的商队和使节络绎不绝。她们的父皇是昆仑的皇帝,一个威严而慈祥的中年男子,治理着这片繁荣昌盛的土地。她们的母后出身中原的名门望族,温婉贤淑,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若素和若汐是皇帝的两个孩子,也是昆仑皇位最合法的继承人。
若素记得第一次见到若汐的情景。
那是一个春天的早晨,母后将她叫到寝宫中,指着榻上那个裹在锦缎襁褓中的小小婴儿,微笑着说:“素儿,这是你的妹妹,叫若汐。以后你要保护她,照顾她,做她的好姐姐。”
若素趴在榻边,好奇地伸出食指,轻轻戳了戳婴儿那粉嘟嘟的脸颊。婴儿被她戳了一下,皱了皱小脸,然后张开没牙的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若素被那个哈欠逗得咯咯笑了起来,转过头,认真地对母后说:“母后,我会保护她的。”
她做到了。
若汐会走路之后,就成了若素的小尾巴。若素去哪里,她就跟到哪里;若素做什么,她也要做什么。若素在花园中练剑,她就拿着一根小树枝在旁边比划,动作歪歪扭扭的,像一只笨拙的小鸭子。若素在书房中读书,她就搬一个小板凳坐在若素身边,拿着一本完全看不懂的书,装模作样地翻着,时不时偷偷瞄一眼若素的课本,看看姐姐在读什么。
若素有时候被她那副认真的样子逗笑了,就会放下书,指着书上的字一个一个地教她读。若汐学得很认真,但她的注意力集中不了多久,读着读着就开始问一些奇怪的问题。
“姐姐,这个字为什么这样写?”“姐姐,为什么天是蓝的?”“姐姐,山的那边是什么?”若素被她问得不胜其烦,但又舍不得凶她,只好耐着性子一个一个地回答。
若汐听完之后,总会恍然大悟般地点点头,然后没过多久又问一个新的问题。
若素后来总结出了一个规律,若汐的问题是无止境的,最好的应对方法就是在她开口之前,塞一块糖或者点心到她嘴里。这个方法屡试不爽。
她们一起长大。春天的时候,她们在皇城的城墙上放纸鸢。若汐做的纸鸢总是飞不高,飞着飞着就栽下来,急得她直跺脚。若素就会把自己的纸鸢递给她,然后拿起她那只飞不起来的纸鸢,调整一下竹骨和尾巴,再放飞的时候就能飞得高高的了。若汐看着姐姐修好的纸鸢在蓝天中翱翔,高兴得又蹦又跳,拉着若素的袖子说:“姐姐好厉害!”若素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美滋滋的。
夏天的时候,她们偷偷溜出王城,跑到绿洲中的湖泊里去游泳。若汐站在湖边,看着清澈的湖水有些害怕,迟迟不敢下水。若素已经游到了湖心,回过头来,看着岸上那个畏畏缩缩的小身影,喊了一声:“若汐,下来啊,水很凉快的!”若汐咬着嘴唇,犹豫了半天,终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扑通一声跳进了水里,然后手忙脚乱地扑腾着,呛了好几口水。若素赶紧游过去,托住她的腰,教她怎么划水、怎么蹬腿、怎么在水中保持平衡。若汐学了整整一个夏天,终于学会了游泳。那天傍晚,她游到若素身边,得意洋洋地说:“姐姐,我学会了!我比你游得快!”若素看着她那副得意的样子,伸手撩起一串水花泼在她脸上,然后转身游走了。若汐被泼了一脸水,愣了片刻,然后大叫着追了上去。两人的笑声在湖面上回荡着,惊起了栖息在芦苇丛中的水鸟。
秋天的时候,她们会一起去城外的胡杨林中打猎。若素骑着一匹白马,背着一把特制的小弓;若汐骑着一匹枣红马,同样背着一张小弓。两人在金色的胡杨林中纵马奔驰,追逐着奔跑的黄羊和野兔。若素的箭法精准,几乎百发百中;若汐的箭法稍逊一筹,但她有耐心,会悄悄地潜伏在灌木丛中,等待猎物靠近,然后一箭命中。每次打猎归来,若汐都会提着自己的猎物,跑到父皇面前炫耀。父皇总是笑着摸摸她的头,夸她能干,然后转过头,对若素投去一个赞许的眼神。若汐不知道那个眼神的含义,但若素知道,父皇是在告诉她,你做得很对,让妹妹开心,比打下多少猎物都重要。
昆仑的冬天很长,雪总是下个不停。雪花纷纷扬扬地从灰白色的天空中飘落下来,将整座王城覆盖成一片银装素裹的世界。若汐最喜欢在下雪天拉着若素到宫殿的屋顶上堆雪人。她们会偷偷爬上最高的那座宫殿的屋顶,在那里堆一个只属于她们两个人的雪人。若汐堆的雪人总是歪歪扭扭的,头和身体差不多大,看起来像一只奇怪的雪怪。若素站在旁边看着,实在看不下去了,就出手帮她修整一下,把雪人的形状修得圆润可爱。若汐看着修整好的雪人,再看看自己堆的那只“雪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后趁若素不注意,抓起一把雪塞进了她的衣领里。若素被冰得跳了起来,追着若汐满屋顶跑,两人的笑声在雪地中回荡着,惊起了屋檐上栖息的鸟。母后有一次撞见她们浑身湿漉漉、满头雪沫地从屋顶上爬下来,板着脸训斥了几句,但转过身去的时候,若素分明看到母后的嘴角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笑意。
那些日子,是若素和若汐童年时最快乐的时光。
但人总是要长大的。
若素十六岁那年,父皇开始让她参与朝政。她开始接触奏章,开始旁听朝议,开始了解这个庞大国家的运转方式。她逐渐发现,治理一个国家远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边境的摩擦、商税的征收、官员的任命、水利的修建、灾民的赈济……每一件事都需要权衡利弊,都需要做出取舍。她在处理这些事务的过程中,逐渐形成了自己的理念,她主张与周边的国家和部落和平相处,通过贸易来巩固边疆;她主张减轻商税,鼓励商贸,让都城成为东西方贸易的枢纽;她主张任用贤能,不问出身,给有才华的人提供施展的空间。她的理念得到了不少朝臣的支持,但也触动了朝中一些保守派的利益。
若汐与她相反。若汐在长大之后,展现出了一种与童年时截然不同的性格,她变得更加锐利,更加果断,也更加固执。她认为昆仑的强大应该建立在武力和权威之上,任何对秩序的挑战都会削弱国本的根基。她主张加强军备,对外用兵,扩张领土;主张严刑峻法,震慑宵小;主张重用贵族和勋戚,维护传统的等级秩序。
姐妹二人开始频繁地在朝堂上争论。最初只是在一些小事上有分歧,后来分歧越来越大,从边境政策到商贸税收,从官员任免到律法修订,几乎无话不争。若素试图理解若汐的想法,但她发现若汐变得越来越陌生,不再是那个跟在她身后、拉着她的衣角叫“姐姐”的小女孩了。若汐也不再像从前那样依赖若素,她有了自己的幕僚,有了自己的派系,有了自己的政治抱负。
但她们从未真正反目成仇。无论朝堂上吵得多激烈,下朝之后,若汐还是会经常到若素的宫中蹭饭。她会一边吃着若素小厨房做的糕点,一边抱怨姐姐今天的朝议上又和她对着干。若素则会一边批阅奏章,一边淡淡地回一句:“你说得不对,我当然要反对。”若汐咬一口糕点,含糊不清地说:“我哪里说得不对?我说的都是实话。”若素放下笔,看着她,认真地说:“实话不一定都要说出来。治国不是靠意气用事,是靠权衡利弊。”若汐咽下口中的糕点,不服气地哼了一声,但没有再反驳。
若素看着她那副倔强的样子,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将桌上的糕点往她那边推了推。
外族联军兵临王城城下的那天是一个阴沉的黄昏。探马浑身是血地冲入王宫,带来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联军已经攻破了昆仑的西境防线,正在向王城方向推进。那支联军的兵力是昆仑全部军队的数倍,而且装备精良,来势汹汹。朝堂上一片哗然。主战派和主和派争吵不休,有人主张调集全国的兵力与联军决一死战,有人主张派遣使节求和以保全社稷。
若素站在朝堂上,听着那些争吵声,感觉头在隐隐作痛。她知道,无论是战是和,昆仑都将面临一场前所未有的浩劫。
从前线赶回来的若汐站在朝堂的另一侧,与她相对而立。两人隔着满朝的文武百官,对视了一眼。那一瞬间,所有的分歧和争论都消失了。她们是姐妹,是昆仑的公主,是这个国家的未来。她们知道该怎么做。
若素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所有的争吵声:“关闭城门,集结所有能战的兵力。将城中的老弱妇孺转移到内城。打开粮仓,发放武器。所有愿意拿起武器保卫王城的人,不论出身,一律编入守城部队。”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满朝的文武百官,“谁再吵吵嚷嚷扰乱军心,以通敌论处。”朝堂上安静了下来。没有人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