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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若若font colorred番外font(第1页)

若素与沈玉薇成亲后的第三年春天。

这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入春以来,津门一直阴雨绵绵,连日不开,人都快发霉了。好不容易盼来了一个晴天,沈玉薇便拉着若素出城踏青,说是要去看看郊外的海棠开了没有。马车沿着官道一路向西,两旁田埂上的草色已经绿了,星星点点地开着些不知名的野花,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气息,清新得让人忍不住深呼吸。

沈玉薇掀着车帘,半个身子探出窗外,像个小孩子似的东张西望。若素坐在她身旁,手里捧着一本书,偶尔抬眼看看她,目光中带着一丝无奈的宠溺。这样的时光很安静,很舒服,像是偷来的。

但她们的踏青计划,在西门外被打断了。

远远就看见路边围了一圈人,隐约有嘈杂的人声和女孩儿的哭声传来。沈玉薇皱了皱眉,让车夫停下车,对若素说:“我去看看怎么回事。”若素放下书,也跟着下了车。

拨开人群,只见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儿跪在路边的泥地上。她大约十三四岁的年纪,穿一身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袖口和裤脚都短了一大截,露出细瘦的手腕和脚踝。她的头发有些凌乱,用一根红头绳勉强扎着,脸上脏兮兮的,但依稀能看出清秀的轮廓。她面前的地上铺着一块破布,布上用炭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大字。

卖身葬父。

女孩儿身旁停着一具薄棺。说是薄棺都有些抬举了,其实就是几块薄木板钉在一起的匣子,木板薄得能透光,怕是连路上的颠簸都经不住。棺材盖没有钉死,隐约能看到里面躺着一个瘦削的人影,裹在一床破棉絮里。

女孩儿跪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她的膝盖跪在冰冷的泥地上,已经跪出了一片深色的湿痕。围观的人指指点点,有人叹气,有人摇头,也有人往她面前的破碗里丢了几枚铜钱,但没有人真的上前来买她。

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丫头片子,买回去能干什么呢?洗衣做饭嫌她小,干力气活嫌她弱,养几年再卖又不知道会不会赔本。世道艰难,人人都有自己的算盘。

沈玉薇站在人群前面,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女孩儿,心里被狠狠刺痛了一下。

她在她这个年级时也是父母都离开了。

她蹲下身来,轻声问那个女孩儿:“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儿抬起头,看了沈玉薇一眼。那双眼睛又大又亮,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她仔细打量着沈玉薇。

眼前这个女人穿着素雅的旗袍,料子是上好的杭绸,手腕上戴着一只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一看就是出自大户人家。但她蹲下来的姿态很自然,说话的声音很轻柔,眼神中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只有一种平等的、真诚的关切。

女孩儿的戒备松懈了几分。她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地说:“姓沈,没有名。爹就叫我丫头,村里人也这么叫。”

沈玉薇的心又是一颤,姓沈。

她也姓沈。偌大的津门城,姓沈的人家成千上万,可她偏偏就觉得,眼前这个瘦瘦小小的女孩儿,与她有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缘分。

“你爹是怎么走的?”沈玉薇问。

“病了。”女孩儿说,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去年冬天开始的。咳嗽,发烧,吃什么药都不管用。拖到开春,人就不行了。家里的钱都拿去抓药了,最后连买棺材的钱都没有。这副棺材是隔壁王叔帮我赊的,说等我葬了爹,再去给他家做工抵债。”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但沈玉薇注意到,她攥着衣角的手指关节发白,指甲几乎要把布料抠破了。

“你……你娘呢?”沈玉薇的声音有点哽咽了。

“没见过,爹说娘去了很远的地方,但我知道我娘是生我的时候难产走了。”

沈玉薇没有再多问什么。她站起身来,走到了若素身边。

还没等沈玉薇开口若素就先说了。

“愿意的话就把她带回家吧,自从阿沅与苏小姐去了北平,若汐去金陵找小菱后家里就冷清太多了。”

“若素——”沈玉薇激动地抱住了她,要不是附近还有不少人沈玉薇高低还会对着若素的脸颊猛亲一大口。

沈玉薇转回去对女孩儿说:“我帮你葬你爹。”

女孩儿愣住了。她抬起头,怔怔地看着沈玉薇,像是没有听懂她的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嘴唇微微颤抖着,想要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她只是死死地攥住了沈玉薇的手,指甲几乎嵌进了沈玉薇的皮肉里。

沈玉薇没有抽手,任由她攥着。

若素已经转身去安排了。她吩咐车夫去城里的棺材铺子买一副像样的棺材,又让人在城外的义庄找了一块清净的地,雇了几个力气大的脚夫帮忙挖坟下葬。她做事向来利落,几句话就把一切安排得妥妥当当,没有让女孩儿操半点心。

新的棺材送来时,女孩儿看着那副厚实实木棺材,漆着深色的漆,比她那副薄板匣子不知道好了多少倍。她站在棺材旁边,伸手摸了摸棺材的表面,指尖触到光滑的漆面,她忽然蹲下身去,捂住脸,无声地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着的、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哭声。

沈玉薇没有打扰她,只是站在一旁,安静地陪着她。

下葬的时候,女孩儿跪在坟前,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第一个头磕下去,她说:“爹,女儿不孝,没能给您请到好大夫。”第二个头磕下去,她说:“爹,女儿遇到好人了,您可以安心走了。”第三个头磕下去,她没有说话,额头抵在泥土上,久久没有抬起来。

沈玉薇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瘦小的背影,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她走上前去,蹲下身,扶着女孩儿的肩膀,轻声说:“好了,你爹已经入土为安了。起来吧,地上凉。”

女孩儿这才直起身来。她的额头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眼眶红红的,但表情已经平静了下来。她看着沈玉薇,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那两个字太轻了,轻到她自己都觉得说不出口。她欠这个陌生女人的,何止是一句谢谢。

女孩儿想了想,膝盖一弯就又朝着沈玉薇与若素端端正正地跪好了。然后她俯下身去,额头重重地磕在泥土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夫人,”她的声音沙哑而颤抖,却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郑重,“您帮我葬了父亲,这份恩情我一辈子都还不了。我没有别的东西可以报答您,只有这一身的力气。求求您行行好,收我做个丫鬟吧。我什么都能干,洗衣做饭扫地跑腿,我都能干。我不要工钱,管一口饭吃就行。求求您了。”

她说着,又磕了一个头。额头再次撞在泥土上,沾满了草屑和泥沙。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根被压弯了却始终不肯折断的竹子。

沈玉薇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揉了一下。她赶紧蹲下身去,双手扶住沈若若的肩膀,不让她再磕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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