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爆竹声越来越密了,噼里啪啦的,响彻了整个夜空。新的一年就要来了。
阿依慕看着柳荞被火光映红的侧脸,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强烈的冲动,她想留住这一刻,想把这个画面永远刻在脑海里。
那是她漫长生命中为数不多的、真正感到温暖的时刻。
新年过后的第七天,柳荞的病突然加重了。
那天早上她还好好的,吃了半碗粥,还跟孙娘子商量着元宵节要做些什么馅料的汤圆。可到了下午,她忽然开始剧烈地咳嗽,咳得弯下了腰,怎么也直不起来。阿依慕扶她到床上躺下,她的呼吸急促而紊乱,脸颊潮红,额头烫得吓人。
阿依慕再次动用灵力为她治疗,可这一次,效果微乎其微。灵力输入柳荞体内,像是泥牛入海,连一丝波澜都没有激起。柳荞的身体已经虚弱到了极点,连接受灵力的能力都没有了。
阿依慕不死心,一次又一次地尝试,直到自己体内的灵力几乎耗尽,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可柳荞的状况没有丝毫改善,她躺在床上,呼吸微弱,眼睛半睁半闭,意识已经模糊了。
“别费力气了。”柳荞的声音微弱得像一缕烟,几乎要被风吹散,“阿依慕……别费力气了……”
阿依慕跪在床前,双手死死地攥着床沿,指节泛白。她的眼眶干涩得厉害,她已经太多年没有流过泪了,久到连怎么哭都忘了。可此刻,她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像是一头被困住的野兽,在疯狂地撞击着她的心口。
“你不能死。”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她自己,“我不准你死。”
柳荞微微睁开眼睛,看着她,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容。
“笨蛋……”她说,“生死这种事……哪里由得了人啊……”
她伸出手,颤巍巍地摸了摸阿依慕的脸。那只手瘦得皮包骨头,指尖冰凉,却带着无限的温柔。
“阿依慕……你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
“你说。”阿依慕的声音在发抖。
“忘了我。”柳荞说,“等我走了……你就忘了我……好好活下去……去江南……去看花……去看你说的那个……蓝色的湖……”
“我不要。”阿依慕几乎是吼出来的,“我不会忘的!我记性好得很,一百多年前的事情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你别想让我忘了你!”
柳荞看着她激动的样子,眼里闪过一丝心疼,但更多的是释然。
“那你就记着吧。”她轻声说,“记着也好……至少……这世上还有一个人……记得我来过……”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阿依慕……我有点困了……我好冷,你快抱紧我。”
“别睡。”阿依慕将她抱进了怀里,“柳荞,别睡——你看着我——别睡——”
可柳荞的眼睛还是慢慢地闭上了。她的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慢,最终,彻底停止了。
屋子里安静极了。炭火盆里的余烬发出微弱的红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坐着,一个躺着,一动也不动。
阿依慕跪在床前,握着那只已经冰冷的手,保持着这个姿势,从天黑跪到天亮。
她没有哭。她哭不出来。她只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挖走了一块,留下一个空洞,呼呼地往里灌着冷风。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一片一片,无声地落在屋顶上、树枝上、地面上,将整个世界覆盖成一片洁白。
柳荞说过,她最喜欢下雪天。
阿依慕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寒风裹着雪花扑面而来,吹在她的脸上,凉凉的,像是某个人最后的触摸。
她抬起头,望着灰白色的天空,许久许久,一动不动。
雪落在她的头发上、眉毛上、肩膀上,积了薄薄的一层。她没有拂去,就那么站着,像一尊石雕,像一棵枯树,像这座落满了雪的镇子上最孤独的一个身影。
身后,那盆炭火的最后一缕青烟,在晨光中缓缓升起,然后消散在漫天飞舞的雪花里,再也寻不见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