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没有说这些。她只是把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继续往前走。
广场上几个学生在用全息画笔写生,空气中留下淡蓝色的光轨。一个女生的画板上正浮现出一棵银杏树的线稿,每一片叶子的脉络都被逐步细化。苏清禾路过时看了片刻。她想起来自己曾在某份生化培训教材的附录里读到过银杏叶提取物对神经认知□□药剂的辅助代谢作用——那篇论文的结论很保守,只建议作为膳食补充而非药物替代。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她没有对任何人说。
午后,林寻把巡逻车停在商业区边缘的一条小巷口。巷子里有一家小面馆,店面很小,只有六张桌子,老板是一对老夫妻。林寻推开门时,挂在门框上的风铃响了一声。
老板从后厨探出头来,看见林寻,点了下头算是招呼,又缩回去继续揉面。这家店他来过很多次,老板已经不需要问他吃什么。张弛自己走到柜台前看墙上手写的菜单,牛肉面——上次来也是这个。苏清禾站在他旁边,把菜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目光在“炸酱面”那行停了一下,然后转向老板。
“和他一样。”她指了指林寻。
面端上来时冒着白汽。苏清禾没有立刻动筷子,她把面条一根根挑起来晾在碗边,让热气散掉一些,然后再夹起来吃。动作不快,是长期形成的进食习惯——不是挑剔,是对温度敏感。林寻坐在对面,把炸酱面的酱料拌匀,吃了几口之后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张弛吃牛肉面的速度明显比两人快,碗里已经见了底。他拿纸巾擦了擦嘴,把筷子搁在碗上。
“这家店我第一次来是在刚调来西城分部那会儿——大半个月前。面没变,老板娘记性比老板好。”
苏清禾把一筷子面吃完,放下筷子。“比食堂好。”
张弛在旁边附和了一声。短暂的笑意在面馆油腻的小桌上空飘了片刻,然后散进后厨传来的炒锅响里。
饭后林寻在面馆外面的公共直饮水台接了一杯水,从裤兜里掏出药瓶。神经认知□□胶囊,浅蓝色;躯体强化□□药剂,浅灰色。他把两颗药倒在手心,就着温水吞下去。苏清禾从面馆里推门出来,风铃又响了一声。她的目光落在林寻手里的药瓶上——不是刻意去看,只是恰好站在那个角度。林寻把药瓶盖好放回裤兜,把水杯放在直饮水台旁边的回收槽里。
“每天两次?”
“对。”
苏清禾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只是看了他一眼——没有怜悯,也没有刻意的回避,像是看到一个自己完全理解的参数,不需要再追问任何细节。
午后巡逻穿过宜居生活区的另一侧,一片新建的托育中心正在对外开放参观。门口有年轻夫妇在咨询,工作人员用全息投影展示育婴机器人的功能——自动喂养、睡眠监测、体温调节、基础病理预判。苏清禾经过时侧头看了一眼育婴机器人的型号,脚下没停。林寻没有问她为什么看。她之前在南区培训时提过一次自己选修过婴幼儿生化代谢异常的课程——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技术参数。当时是备勤间隙,她帮许棠整理完物证归档之后忽然提了这么一句。没人追问,她也没有再说第二次。
巡逻结束前,张弛在科教区外围又捕捉到一次刚才那个故障广告屏的同频干扰。他把第二次的记录也上传,备注栏里加了一句:“干扰强度与上午持平,未扩散至相邻频段。”
傍晚回到西城分部时,其余队员已经陆续归队。高磊把攻坚人形机停进车库后,跟许棠在走廊里核对负一层的巡查记录。负一层今天没查出什么异常,只有一间商铺的货架夹层感应探头因电路老化报错,许棠已经通过系统提交了报修申请。陆猛调试完新配发的人形机武器模块从训练场回来,手套还没来得及摘,秦峰问他测试结果,他说“还行,后坐力补偿比旧款快了大概零点二秒”,想了想又补了句“但新模块的保险钮位置不太好,戴着战甲手套不太好摸到”。秦峰说“记下了”,在装备反馈表上写了几笔。
周凯终于写完了那三块制冷芯片的对比分析报告,附上那张画了好几天改了好几版的对比电路图,一起加密发送给了顾明。他发完之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走到窗台前面看了看那盆多肉——自动浇水滴头运转正常,土壤湿度刚好。陆猛凑过来看了一眼,问这玩意能活多久,周凯说只要不拿去撬机甲液压管就能活。高磊在旁边擦护甲,头也不抬地说了句“你上次不是也说过这句”。周凯想了想,承认了。
林寻把当天的巡逻日志归档。窗外的模拟天光正从晚霞过渡到夜晚,办公区的感应灯自动调暗了一个色温。秦峰从内间出来,手里的咖啡杯终于续上了新的,他走到全息作战台前检查了明天的排班表,在角落里勾掉了几行,又在备注栏里添了一句。
苏清禾坐在自己工位上,把上午在社区服务站拍的那张育儿讲座排期表放大在屏幕上,一列列看着那些讲座标题。她看得不快,偶尔在某个标题上停几秒,然后继续往下翻。许棠从旁边经过,停下了脚步。
“你对这个感兴趣?”
“不是感兴趣。”苏清禾的视线没有离开屏幕,声线平稳,像是在解释一个技术细节,“只是注意到这里的托育中心比南区多了几门认知发育评估的课程。南区只有基础体检和疫苗接种,没有针对早期神经发育的专项筛查。”
许棠把手里正在整理的物证箱放在一旁,在苏清禾旁边拉了张椅子坐下来。“这个托育中心是新建的,配套标准确实比老城区高。”她凑近屏幕看那些课程标题,“认知发育评估——这个我好像在哪儿看过,去年民生保障分局发的年度报告里提过,说要在新建片区试点推广。”
“那份报告我看过。试点范围只覆盖了中部核心和西部淀安两个组团。”
“那这里就是其中一个试点。”
“对。”苏清禾把屏幕轻轻一转,让许棠看得更清楚,“如果试点评估通过,明年会推广到所有新建社区。但南区那边的老社区,可能还要再等几年。”
许棠看着屏幕上那些课程标题,沉默了片刻。“你之前在南区培训的时候,是不是也去过那边的托育中心?”
“去过一次。不是培训内容,是顺路。”
苏清禾没有说顺路去做什么。她把医疗背包从脚边拎起来,拉开最外层的拉链,开始逐支检查采样管的批次号。许棠没有追问,只是把物证箱重新端起来放在膝上,从里面抽出还没归档的最后几份标签,一张张往对应的防静电袋上贴。两人并排坐着,各自低头做各自手上的事,偶尔说一两句话,偶尔不说话。窗外穹顶的模拟天光已经完全调暗,从晚霞过渡到夜晚,办公区的感应灯在头顶均匀地亮着,把她们的影子投在桌面上各自的工作文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