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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证（第1页）

张弛把那台便携式频段监测设备的外壳拆开又装回去，反复了好几次。不是设备出了故障——他只是在等温瑶把演示文稿的最后一页改完，手指闲不住。外壳的防尘盖在之前的演练中被他在螺纹上多转了半圈，现在拧开时总有一小段特别紧。他拧松，又拧紧，再拧松，反复确认螺纹没有滑牙。办公区里只有温瑶敲键盘的声音，偶尔停下来，指尖悬在触摸屏上方片刻，然后继续。窗外模拟天光正从晨间暖白过渡到午间明亮白，公共步道上的市民渐渐多了起来。

“改完了。”温瑶把最后一页演示文稿的边界条件修正参数逐行核对完毕，合上终端站起来。她的动作很利落，但站起来之后在原地停了一下，手指在终端外壳上轻轻敲了两下——不是犹豫，是在脑中再过一遍论证会的逻辑顺序。今天要去江阔的地下交通隧道管控中心参加地下通讯网络升级改造技术论证会，主题是隧道弯道段信号覆盖盲区的最优基站布局。她需要演示边界条件修正模型的算法逻辑，张弛负责讲解演练干扰信号衰减曲线与穹顶曲率的相关性。

“你的部分需要我把管道据点的电磁底噪数据也打包进去吗。”张弛把设备装进恒温工具箱，锁好搭扣。演练中捕捉到的干扰信号衰减曲线已经在之前的模拟测试中被温瑶反复比对过多次，数据本身是足够扎实的，但他还是想多带一份原始数据——万一论证会上有人需要看。

“带上。弯道段在低频段比高频段更容易产生信号聚焦，底噪数据能解释为什么我们在管道据点捕捉到的铁皮巷会加密信号在低频段衰减比预期慢。”温瑶把终端放进背包最外层，又从抽屉里拿出量子导航链路的便携测试终端——演练当天各节点之间的时间同步记录也在里面，可以作为弯道段基站布局需要纳入时间精度考量的辅助论据。

论证会在地下交通隧道管控中心三层的一间不大的会议室里进行。中央全息台上方悬浮着一截弧形穹顶隧道的三维投影，冷光灯带在投影表面投下等间距的光斑，和真实隧道里的排布完全一致。参会的有地下交通隧道管控中心技术规划组的几位工程师，以及智能安防运维总局通讯基础设施科派来的两名技术员——其中一个之前在论证会参考材料里看过张弛写的关于弧形穹顶信号聚焦效应的技术备注，主动过来握了握手。

张弛把便携式频段监测设备接上会议室的全息投影系统，将演练中从弧形穹顶弯道段采集到的电磁压制模块衰减数据投到全息台上，逐帧回放信号强度随曲率半径变化而变化的实时波形。在弯道顶点附近，信号衰减曲线出现了一个显著的低谷——衰减幅度比直道段小了将近三分之一。这个偏差值与温瑶上季度修正的边界条件模型完全吻合，证明弧形穹顶对高频信号具有稳定的聚焦效应。

技术规划组的一位老工程师眯着眼看了片刻波形图，问他这个衰减低谷的曲率半径阈值是多少——是不是只有特定弧度的弯道才有聚焦效应。张弛把不同曲率半径对应的衰减数据逐组调出来，标注了每组数据的弯道位置和弧度参数，说明聚焦效应在曲率半径小于一定值之后开始显著增强，而这个阈值恰好落在隧道施工的常用弧度范围内。

温瑶接棒演示边界条件修正模型的算法逻辑。她把地下管网信号衰减模型的三维可视化界面投到全息台上，用不同颜色标注了直道段和弯道段的边界条件差异。直道段信号衰减遵循线性规律，弯道段穹顶曲率半径每减小一度，信号反射路径就会相应压缩，衰减系数随之非线性下降。她把论证会参考材料里提到的弯道段基站布局方案逐一代入修正后的模型，演示在弯道顶点上下游增设基站所能实现的覆盖盲区补偿效果——在弯道入口与出口各增设一台低功率基站，利用穹顶聚焦效应将信号反射至盲区中心，覆盖率的提升幅度远超传统矩形截面隧道模型预测。

通讯基础设施科的技术员在她演示完毕后提出了一个尖锐问题——弯道段的曲率半径在实际隧道中存在施工误差，修正模型如何适应不同曲率半径的弯道段；边界条件切换时如何应对弯道与直道衔接处的信号反射跳变。温瑶用数据逐一回应：施工误差可以用江阔提供的分段施工档案逐段校准，衔接处的信号反射跳变可以用过渡段的平滑插值算法处理。她调出量子导航链路里保存的历史施工档案数据作为佐证，证明不同弯道段的曲率半径偏差值在统计上呈正态分布，可以用均值加方差的区间估计来覆盖绝大多数实际弯道段。

技术规划组的老工程师在听完她的回应后沉默了片刻，然后摘下眼镜擦了擦，说这个修正模型解决了实际施工中的一个棘手问题——弯道段基站的选址精度与信号衰减补偿之间的定量关系，这个问题困扰了通讯基础设施规划组相当长一段时间。江阔在会议桌另一端点了下头，表示会把方案纳入弯道段基站升级的技术参考文档，作为后续改造工程的重要依据。

论证会结束后，张弛把演练频段数据和管道据点的历史电磁底噪数据合并打包，发给在场的几位技术组成员。温瑶把演示文稿的终稿归档，在文件末尾追加了一行备注——弯道段曲率半径偏差值的正态分布模型仍需更多历史施工档案数据做进一步验证，建议后续与江阔的管网测绘组合作。两人收拾好设备走出会议室时，走廊里的冷光灯带在地面上投出等间距的光斑，和隧道里的排布一模一样。

傍晚时分回到西城分部，张弛把论证会的反馈意见逐条整理，发给了江阔。温瑶在工位角落把论证会上的演示文稿重新打开，又开始逐页核对那些边界条件参数。她之前附加的弯道与直道衔接处信号反射跳变的平滑插值算法还需要更多历史施工档案数据做进一步验证，但她没有急着去找江阔要那些数据——刚从论证会回来，她想先自己把几个参数的权重重新梳理一遍。

林寻从裤兜里掏出药瓶，倒出两颗胶囊，就着杯子里剩下的凉水吞下去。窗外模拟天光正从午后柔和过渡到傍晚暖橙，公共步道上散步的市民多了起来。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张弛和温瑶各自在工位上继续敲键盘——论证会结束了，但论证会引出的后续工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