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小说网

02小说网>腐坏之地 · 核爆之后 > 重逢(第1页)

重逢(第1页)

张织仪跟着埃文走下楼梯的时候,地下市场里的混乱正在升级。

她闻到了血。不是新鲜的血,是那种已经在地上摊开了一会儿、开始和灰尘混在一起的血。然后是声音——不是枪声,不是吼叫,而是一种更让人后背发紧的声音:笑声。有人在笑。在血的味道和几十个武装到牙齿的废土幸存者中间,有人在笑。那笑声沙哑而年轻,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欢快,像在葬礼上讲了一个只有自己觉得好笑的段子。

她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看清了场面。

老魏倒在自己的摊位旁边,额头在流血——不是枪伤,是钝器砸的。血顺着他的太阳穴流到眼镜片上,把他一半的视野染成了红色。他没死,眼睛还睁着,嘴唇在哆嗦,但不敢动。因为一把截短双管□□的枪口正顶在他的鼻梁上。握枪的人蹲在老魏面前,姿态放松得像在酒吧里跟老朋友聊天。他穿着一件旧皮夹克,袖子在手肘处磨出了洞,领口翻出来的毛边沾着灰和干涸的血迹。他的头发是金色的,但脏得已经接近棕色,乱糟糟地堆在头顶。脖子上露出一截纹身,是一组音波图案,从锁骨一路往上延伸,消失在下颌线的阴影里。他的脸瘦削而棱角分明,下巴上有一道新结痂的伤疤,嘴角带着一种让张织仪说不清楚的表情——不是凶狠,是某种更危险的东西。不在乎。一个不在乎自己下一秒会不会死的人,是世界上最危险的东西。

“我再说一遍,”他用枪管敲了敲老魏的鼻梁,节奏轻快,像是在打拍子,“钱我不退了。酒我喝了一半。那一半里面有他妈什么东西我已经不在乎了。你现在要做的事情很简单——从你那个铁皮箱里再拿一瓶出来。整瓶。没开过的。作为赔偿我受到的惊吓。”

“我没——没有整瓶的了——”老魏的声音在枪管下面发抖。

“那你就有麻烦了。”他把枪口往前顶了半寸,老魏的后脑勺撞上了背后的木箱。然后他笑了,露出那颗断了一半的门牙。“开玩笑的。我刚才看到你把一瓶整的藏在你脚边的那个箱子里。左手边。对,就是那个。拿出来。慢慢地。我不赶时间。我他妈有的是时间。”

周围的人群围成了一个松散的圈。没有人上前。不是因为害怕一把□□——地下市场里有几十把枪,任何一个人拔枪都能在他扣扳机之前把他打成筛子。没有人动手是因为他身上的某种东西。不是力量,不是地位,是一种让人犹豫的气场——这个人已经把命豁出去了,而大多数人的命还没豁出去。在废土上,命还没豁出去的人永远打不过已经豁出去的人。

张织仪看着埃文。埃文站在楼梯口,身体前倾,重心微微下移——不是要拔枪,是要往前走。他看着那个蹲在地上用枪管敲人鼻梁的男人,表情里有一种张织仪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怀念,不是愤怒,不是重逢的期待。而是某种更接近认命的东西,像一个哥哥在弟弟的婚礼上看到弟弟又喝多了爬上桌子跳舞时的表情——不意外,不生气,只是叹了口气然后去找拖把。

老魏颤抖着从脚边的箱子里拿出一瓶酒。没有标签,液体呈深琥珀色。那个金发男人用空着的那只手接过酒瓶,咬开瓶盖,对着瓶口喝了一大口。他的喉结上下滚动,眼睛眯起来,像是这辈子第一次喝到水。然后他把枪从老魏脸上移开,站起来,扫了一圈周围的人群。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的时间不超过一秒,在张织仪脸上停了一拍,在埃文脸上停了。

他停下了。

不是认出了埃文。他的目光在埃文脸上停了半拍就移开了,继续扫向人群。然后他继续扫了两个人,忽然停住,猛地转回头,眼睛瞪大了。那是一个她以前见过的表情——在旧世界的电影里,一个人看到死人复活时的表情。但埃文没有死。这个金发男人看着埃文的眼神,却像在看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他把酒瓶从嘴边拿开。那颗断了一半的门牙在他微张的嘴唇后面露出来。他眨了眨眼,再眨了眨眼,然后用一种完全不同于刚才的、没有了任何表演成分的声音说了两个字。

“你妈的。”

埃文往前走了一步。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不是因为他身上有什么威压——是因为所有人都能感觉到,这个空间里正在发生一件只属于这两个人的事,挡在他们中间是不明智的。

“克劳斯。”埃文说。

“不。你等一下。”克劳斯伸出一只手,掌心朝外,做出一个阻挡的姿势。另一只手还握着□□,枪口朝下,食指仍然搭在扳机上。“你等一下。我在法国跟你分手的时候,你说你要往东走。我说东边是他妈蒙古和西伯利亚。你说你知道。我说你要走多久。你说大概一年。我说一年以后你大概死了。你走的那天是什么日子来着——”

“七月十三号。”

“对。七月十三号。从那以后,过了多久?”

“一年四个月。”

“一年四个月。”克劳斯重复了一遍。他脸上的表情让张织仪觉得他在做一道极其复杂的数学题,每一个数字都写错了。“我这一年四个月里,在蒙古帮一个军阀管军火库,管了半年。在贝加尔湖旁边被一群变异狼追了三天。在赤塔——赤塔那鬼地方,你根本不会相信赤塔他妈的有多少变异蟑螂——我在赤塔被困了一个冬天。然后我穿过边境到了中国,一路上跟三拨人打过交道,三拨人都他妈想杀我。最近的一次是上周,在扎兰屯,四个人用一把生锈的弩追着我跑了两个山头。我一边跑一边想,那个疯子现在大概已经死在某个冰窟窿里了,我替他省一颗子弹。然后今天,在加格达奇,在这个狗屎地下市场,我喝了一杯被人下了毒的酒,正要找个人算账,一抬头——你他妈站在楼梯口看着我。穿得跟一年四个月前一样。脸上多了一道疤。左手还在抖。”

克劳斯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发生了变化。不是音量或音调的变化,而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声音的主人正在试图掩饰某个他不擅长掩饰的东西。

“你认识他?”人群里有人问了一句。不是对着克劳斯问的,是对着埃文。

埃文没有回答。克劳斯替他回答了。“他帮我修过一把枪。在法国。一个叫兑换镇的地方。然后我们一起走了一段。然后他说他要往东去,我说往东是送死。他说他要去黑龙江。去黑龙江干他妈什么?那个地方的冬天能把活人的眼珠子冻爆。我说我不去。他说那你自己决定。我在路口等了他十分钟,他没回头。我也没追。然后就他妈一年四个月。”

他把□□插进背后的枪套。那个枪套是用汽车安全带改的,扣子已经变形了,枪插进去的时候发出一声不太稳的金属摩擦声。他走到埃文面前,很近。近到两个人的鼻尖之间只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他比埃文高一点,低下头看着他。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周围所有人——包括张织仪——都愣了一拍的事。

他张开双臂,抱住了埃文。

不是那种兄弟重逢的热烈拥抱。是那种——动作僵硬,力道过猛,一只手还拿着酒瓶,酒瓶磕在埃文后背上发出闷响——的拥抱。像一个人用了一年的时间练习这个动作,结果还是搞砸了。

“你他妈的,”克劳斯的声音闷在埃文的肩膀里,“我还以为你死了。”

埃文没有立刻回抱。他站在克劳斯的双臂中间,身体僵了一秒——不是抗拒,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一个走了几万公里、习惯了用距离保护自己的人,忽然被人拉进一个肩膀碰着肩膀的尺度里,需要一点时间来重新校准。然后他抬起右手,拍了拍克劳斯的后背。力道很轻,动作很短,但很稳。像一个很久没有碰过别人的人,第一次试着重新开始。

“我也以为我死了。”他说。

克劳斯松开他,后退一步,用拿酒瓶的手背擦了擦鼻子。然后他看到了张织仪。他的目光在她身上从头扫到脚——枪、皮幔、脸上的冻伤痕迹、以及她正在看他时的那个表情。她抱着手臂,肩膀靠在楼梯口的墙上,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不是笑。是某种在等待介绍时的礼貌但警惕的姿态。

“这是谁?”克劳斯问埃文,视线还停在张织仪身上。

“张织仪。”埃文说,“黑龙江遇到她的。一起走了三周。”

“中国人?”

“我是中国人。”张织仪自己回答了。她的法语很流利,但故意留着一点口音——不是说不标准,是让人知道她不是法国人。

克劳斯歪头看了她两秒,然后转向埃文。“你走了一年半,在黑龙江捡了一个能讲法语的中国人?你知道你这辈子最大的天赋是什么吗?不是造武器。是在废墟里找到最不可能找到的人。这个天赋你他妈应该去开个店。废土婚介所。招牌我帮你写。”

张织仪挑起了一边眉毛。“你说话一直都是这个风格?”

“什么风格?”

“每三句里至少一个脏字。”

“这是德语语法。”克劳斯一本正经地说,“德语的脏字是逻辑重音。没有脏字的德语句子在语法上是不完整的。我现在说法语,但我还是德国人。你不能要求一个德国人说话不带语法。”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