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西宁到扎陵湖的路,比我想象中要漫长。车子在青藏公路上颠簸前行,海拔越来越高,空气越来越稀薄,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了草原,从草原变成了山地,从山地变成了那种只有在高原上才能看到的、辽阔到让人心生敬畏的旷野。辰坐在副驾驶座上,一直看着窗外,几乎没有说话。她的表情很专注,像是一个在认真听课的学生,不愿意错过老师讲的任何一个字。
“你在看什么?”我问。
“看地球。”她说,“这里的风景和辰星完全不同。辰星上没有这么蓝的天空,没有这么白的云,没有这么广阔的草原。辰星的天空是紫色的,云是橙色的,大地是红色的。像是一幅用暖色调画的油画。”
“那你更喜欢哪个?”
她想了想,然后说:“都喜欢。辰星是我的故乡,地球是我的新家。就像一个人可以同时爱自己的母亲和自己的伴侣一样,不冲突。”
我笑了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车子继续向前行驶,窗外的景色在不断变化。我们经过了一些小镇和村落,看到了藏式的白塔和五彩的经幡在风中飘扬,看到了穿着传统服饰的藏族老人在路边晒太阳,看到了成群结队的牦牛在草原上悠闲地吃草。辰对那些牦牛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她让我停下车,摇下车窗,探出头去看了好一会儿。
“它们长得真可爱。”她说,“毛茸茸的,像是一团会移动的黑色的棉花糖。”
“它们的肉也很好吃。”我说。
辰转过头,用一种谴责的眼神看着我:“你怎么能吃这么可爱的动物?”
“等你尝过牦牛肉干之后,你就会改变看法了。”我说,“人类的本质就是‘真香’。”
她哼了一声,转回头,继续看那些牦牛。但我注意到,她的嘴角在微微上扬。
经过将近一天的行程,我们终于在傍晚时分到达了扎陵湖。当那片灰白色的湖水出现在视野中的时候,我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和上一次来时一样,扎陵湖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金色的光芒,湖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天空中的云彩和远山的轮廓。湖边依然安静,只有风吹过水面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
我把车停在湖边的一块空地上,熄了火。辰打开车门,走了下去,站在湖边,看着那片广阔的湖水,沉默了很长时间。我也下了车,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着。
“就是这里?”她问。
“就是这里。”我说。
她蹲下身,伸出手,轻轻地触碰了一下湖水。湖水在她的指尖荡开一圈圈涟漪,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碎金般的光芒。她收回手,看着指尖上挂着的水珠,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这水很凉。”
“高原上的湖水都这样。”我说,“即使是夏天,水温也很低。”
她站起身,看着那片湖水,眼神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然后她转过头,看着我,问:“陈秋生,我们以前在这里做过什么?”
我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我说:“我不知道。我记不清了。”
她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她转过身,沿着湖岸慢慢地走着,我跟在她身后,保持着几步的距离。她走得很慢,像是在丈量着什么,又像是在寻找着什么。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湖岸的沙地上,像是一幅剪影画。
走了一段路后,她停了下来。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到了那块大石头——那块我之前坐过的、背面刻着字的石头。它依然静静地立在湖边,像是一个忠诚的守望者,等待着故人的归来。
辰走到那块石头前,蹲下身,看到了背面刻着的那些字。她伸出手,轻轻地触摸着那些字迹,指尖沿着笔画慢慢地滑动着,像是在阅读一段盲文。
“‘陈秋生,我在这里等你。——辰’。”她轻声念出了那些字,然后抬起头,看着我,“这是我刻的?”
“应该是。”我说,“字迹很浅,像是用石头尖刻上去的。应该是你离开之前留下的。”
她看着那些字,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她站起身,转过身,面对着我。夕阳的余晖洒在她的脸上,给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光芒。她的眼睛在光芒中闪烁着,像是两颗被点燃的星星。
“陈秋生,”她说,“我记不起刻这些字时候的心情了。但我知道,那个时候的我,一定是很想见到你的。”
我看着她,感觉自己的眼眶有些发酸。我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你现在见到我了。”我说。
她笑了,那笑容中带着一丝泪光:“是的。我现在见到你了。”
我们坐在那块大石头旁,靠着它,看着夕阳一点一点地沉入湖面,看着天空从金色变成橙色,从橙色变成紫色,从紫色变成深蓝。星星开始在夜空中亮起,一颗一颗,像是有人在黑暗中逐一点燃了蜡烛。湖面在星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像是一面巨大的镜子,映照着整个天空。
“陈秋生,”辰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片宁静,“你说,如果有一天,我又忘记了你,你会怎么办?”
我愣了一下,然后说:“那我就再来找你。找到你,然后让你重新认识我。”
“如果我一直想不起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