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踩上灰色星球的地面时,第一感觉是——这颗星球像是装修工程做到一半就停工了。灰白色的地表干裂得像旧房改造前的墙面,远处几座起伏的丘陵光秃秃的,连一棵草都找不到。天空是一种惨淡的橘黄色,像傍晚七点的老式钨丝灯,正慢悠悠地熄灭。
辰站在我身边,呼吸比刚才平稳多了。她抬头看着那颗昏黄的恒星,若有所思。洛星河蹲下取了一把表层的土壤,放在鼻子前闻了闻,又摆弄着手腕上那台像老式游戏机一样的仪器。片刻后,他站起身,拍了拍掌心粘着的灰白色粉末。
“表层是普通硅酸盐,但下层的成分含有一种人造合金的氧化残留物。”他说,“这颗星球的地壳下面,埋过人。”
“埋过谁?”我问。
“不确定。但至少说明这里在远古时代有大规模的建筑活动。地表被彻底翻新过,掩盖了大部分痕迹。但深度超过某个阈值时,人造物的残留仍然无法完全清除。”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正站在一座巨坟上?”
“可以这么理解。”洛星河收起仪器,朝东南方向抬了抬下巴,“走吧。能量反应最强烈的方向在那边。”
我开始觉得他那台像老式游戏机一样的仪器可能是这个宇宙里最可靠的向导。实际上,我也没得选。在这样一颗荒无人烟的星球上,只有他的知识和经验能给我们指路。
我们沿着灰白色的平原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地表越来越不平整,裂缝如蛛网般蔓延,仿佛地底有什么东西正努力要钻出来。远处的丘陵越来越近,等我们翻上一座低矮的山脊,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巨大的裂谷横亘在面前,像是一道被什么力量劈开的地壳伤疤。裂谷深不见底,两侧的岩壁呈现一种近乎黑色的深灰色,而在裂谷的最深处,隐约可见一点微弱的光,像是沉入海底的灯笼。那个光点以一种极缓慢的节奏明灭着,像是一颗正在沉睡的心脏。
“能量反应源,就在裂谷底部。”洛星河看着仪器说,“深度大概有两公里。”
“我们要下去?”我问。
“下去的路,应该就在裂谷边缘。旅人不会把入口修得毫无标志。”他扫了一眼岩壁,“仔细找找。”
我们沿着裂谷边缘搜索了大约一百米,果然在岩壁上发现了一排几乎与岩石融为一体的凹痕。那些凹痕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是某种攀爬用的踏脚。不过经历了不知多少万年的风化,上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白色尘埃。洛星河捡起一块石头,朝裂谷里扔了下去。等了很久,没有任何回声。
“如果那些石头能听到回声,我就不会扔它了。”他面无表情地说。
“你是在缓解紧张吗?”
“不。我是想确认下面有没有空气。”他说,“有空气,才会有回声。没有空气,我们下不下去。”
“有空气吗?”
“没有回声。”他顿了顿,“但那些凹痕意味着这里曾经有过一种在真空环境下也能进出自如的通道。黑洞洞的,很吓人。”
我们找到了一个被岩石遮蔽的缺口。向内走进去,大约数十步后,一扇巨大的门出现在眼前。门的材料与之前那艘天舟信标几乎完全相同——那种银灰色的合金,在幽暗中反而散发着淡淡的蓝光。门的中央有一个圆形的凹槽,像是锁孔。
辰走上前,将手掌覆在凹槽上。蓝光沿着她的掌纹流动,门框边缘的符号依次亮起。片刻后,她收回手,轻声说:“它认得我。但我不是它期待的那只手。”
“什么意思?”
“它需要一把特殊的钥匙。我的掌纹只能唤醒它,不能打开它。”辰皱眉,“这种锁我见过——在旅人的古代文献里,被称为‘双生之锁’。”
洛星河看着那个圆形的凹槽,面部肌肉微微绷紧:“双生之锁……需要两个源自同一血脉的旅人同时验印。”
“只有纯血旅人还给不了?”我问。
“不只。”洛星河说,“需要两个来自同一母体的、血脉完全同步的旅人。这在旅人文明中近乎绝迹,所以才被尊为最高级别的认证方式。”
“那我们这里只有一个人符合,不是白来了?”
辰没有说话。她的手掌依然停留在凹槽的边缘,眉间拧着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就在我快要认为我们已经被逼到绝路时,门上的蓝光忽然闪了一下。然后,那光芒像被什么力量引导一般,在门板上汇聚成了一行字。
那行字是旅人的文字,辰认识。她低声念了出来:“辰,我知道你会来。门从不会锁上,它只是在等一个不靠血脉、而靠信念走到这里的人。”
我愣住了。
那行字的落款处,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符号,但辰看到它时,指尖轻轻颤了一下。
“这是引路人的标记。”她说。
“引路人?”洛星河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来过这里?”
“至少他来过这里,并且留下了这段话。”辰抬起头,重新看向那扇门,“他知道会有这一天。”
“那这段话是什么意思?”我问,“不靠血脉,靠信念……难道要让我来试?”
辰没有回答。她转身看着我,那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片刻后,她轻声说:“你愿意试一试吗?”
我看着那扇散发着蓝光的巨大门,又看了看那个圆形的凹槽,说实话,心里一点底都没有。但引路人既然留下了这段话,应该不会只是冲着让我出丑来的。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前,将右手覆在那个凹槽上。掌心和金属接触的一瞬间,是凉的。然后那种凉意慢慢变成了温热,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握住了我的指尖。门上的蓝光剧烈闪动,符号一个接一个地亮起,如潮水一样涌向门框的四周。紧接着,地面下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声,像是什么巨大的机关正在缓慢启动。
“成了?”我有点难以置信地回头看向辰。
辰的表情却突然变了:“陈秋生!躲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