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十个小时的航行,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一段等待。
青鸟号越过冥王星的轨道时,舷窗外那颗蓝色行星已经从一颗亮点变成了一颗清晰的球体,海洋的蓝和云层的白交织在一起,像一颗被精心擦拭过的玻璃珠,安静地悬浮在黑暗中。那是我出生的地方,是我吃烧烤喝啤酒、在深夜街头数路灯、在扎陵湖的寒风中冻得发抖的地方。而此刻,它正被一艘从星海深处归来的飞船载着一个燃烧着金色火焰的姑娘和一段关于宇宙尽头的信息,重新进入它的天空。
“地球的防空系统捕捉到我们了。”洛星河盯着屏幕,“大约五分钟之内,他们会确定我们的航线和轨迹。现在的问题是,我们应该在哪里降落?”
辰微微睁开眼,她的目光穿过舷窗,落在那片蔚蓝色的区域上,轻声说:“扎陵湖。”
洛星河没有多问,直接在导航系统上设定了一个坐标。青鸟号再次调整航向,朝那片青藏高原上的蓝色湖泊飞去。
进入大气层时,船体与空气摩擦产生的高温在舷窗外涂上了一层橘红色的光晕,整艘飞船像一颗流星,划过傍晚的青藏高原上空。群山在舷窗下方连绵起伏,雪峰在暮色中泛着银白色的微光,而那片镶嵌在群山之间的湖泊,正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面被遗忘在高原上的镜子,倒映着天空最后的温柔。
“我感觉到了。”辰轻轻说,“那片湖,还记得我第一次来到这里时的气息。”
青鸟号放下起落架,发出一阵轻微的震动,稳稳地停在扎陵湖岸边的一片开阔草地上。引擎的嗡鸣声缓缓熄灭,舱门打开,一股带着青草味的空气涌进船舱。那股味道让我差点落下泪来。
我踏出舱门,踩上草地,感受着脚底微微的柔软触感。高原的晚风从湖面上吹来,带着冰凉的水汽和泥土的腥味,一切都真实得不像话。扎陵湖的湖水在暮色中泛着深蓝色的光泽,和几年前没有任何变化。群山依旧,湖面依旧,只有这片土地印记中流淌的重力在悄悄告诉我——你回来了,但你不该只回来一次。
“湖水没有变。”辰走到我身边,看着那片在暮色中安静的湖面,“但我变了。”
“你变什么了?”
她想了想,很认真地说:“我变得会担心一个人了,以前不会。”
来没等我回应,身后这道声音让我猛地转过身去。老周站在草地的另一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神色和我记忆中一样疲惫,但眼里多了几分热切。他的身旁,站着一个穿藏蓝色长裙的女人,苏晚晴,她手里抱着一本书,如释重负地看着我们。
老周快步走上前,上下打量了我们一遍,最后视线落在了我们身后的青鸟号上——那艘银灰色的飞船在暮色中安静地停着,像一头从传说中走出来的金属巨兽。“这艘东西,真是你们开回来的?”
“是的。”我说。
“你们还开了它去了一趟银河系以外?”
“是的。”
老周沉默了好几秒,最后深吸了一口气:“行吧,你们俩的离谱程度,已经超出我的认知范围了。等下再坐下来慢慢说,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苏晚晴没有多问,而是走到我面前,把那本书递给我。那是她的书,书页有着被翻阅过很多次的痕迹,书签的位置恰好停在那章有着熟悉名字的地方。《写给主角的一章》。我接过书时,苏晚晴轻声说:“我写的所有东西,都不是编的。”
“我知道。”
辰的目光落在那本书上,停留了片刻,说:“那里面,有一页写过引路人吗?”
苏晚晴一怔:“那一页是空白的。我只写了题目,但始终不知道该如何落笔。直到今天早晨,我在湖边醒来时,忽然看到一道光落在水面上,然后整页纸就自己写满了。”她翻开书给我们看。那一页上,确实写满了整齐的字迹,但那些字排列怪异,仿佛是从右向左倒着写的。辰看到那些字时,瞳孔微微收缩:“是旅人的文字。”
“你认识?”苏晚晴问。
“我认识一部分。”辰的指尖划过那一页上的字符,“这一行写的是:‘当火种回到诞生之地,封印将自行显现。造物主会在第七个日出时抵达。届时,人类的选择将决定宇宙的走向。’”
风从湖面上吹来,带着冰凉的湿气。这句话在暮色中回荡,比湖水更沉,比群山更重。所有人都沉默了一瞬,老周最先开口:“第七个日出?也就是说,距离造物主到达地球,只剩六天?”
“引路人的预言,从来不会错。”辰合上书页,将它还给苏晚晴,“他应该已经在附近了。”
苏晚晴点了点头:“他确实在。我们前天傍晚抵达扎陵湖时,就见到了一个老人在湖边站着。他没有告诉我们他的名字,只说你们会来。他现在正在湖心的一个小岛上,说要在那里等你们。”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暮色中,扎陵湖的湖心有一座极小的小岛,岛上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像是一幅水墨画上的墨痕。那片薄雾中,隐约能看到一个安静的身影,像一棵已经站在这里很久了很久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