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穷漓离开后,水云天顺着走廊来到一处房间,里面十分宽敞,装饰不同其他行居的古朴,轻纱薄幔,影影绰绰,六名侍女服侍其中,有的在旁轻摇蒲扇,有的在案边剥着水果。在两面绣有高山流水图的屏风之后,坐着一个雍容华贵的妇人,妆容精致,鬓边戴着凤凰展尾的金钗,垂落的珍珠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摇晃。她手中拿着一个拨浪鼓,眉眼弯弯,正柔声逗着膝上的小儿。
坐在她膝上的小儿一身刺绣精美的华贵衣裳,腰带镶嵌耀眼夺目的宝石,伸出一双胖乎乎的小手去抓妇人手中咚咚作响的拨浪鼓,咯咯直笑。
水云天看着这和谐一幕,摆手屏退了侍女,这才道:“漓儿与溟儿,同是我们孩子,夫人何必厚此薄彼?”
此话一出,正逗弄膝上孩子的妇人脸上笑容收住,头也不回道:“同样是我们的孩子,有的是来报恩,有的是来夺命的。云郎难道忘记了,生穷漓的时候,妾身如何度过艰难一夜?妾身差点被他害死,只有溟儿,到了临盆之时,很快就出生了。”说着,她眼中流露温柔,抚了抚怀中小儿的脸颊道:“溟儿定是体谅为娘,不忍为娘受苦。”
水云天道:“漓儿小小年纪,四处飘零,夫人于心何忍?”
水夫人闻言,眉头一皱道,厉声道:“他还没走吗!”
水云天道:“夫人不待见他,他又怎敢留在城中?”
水夫人闻言,知水穷漓已经离开,脸色暂舒。她对水云天道:“云郎也别怪妾身狠心,云郎未曾怀胎,不知十月怀胎之苦,也未曾亲自生下孩子,不知妾身是如何从鬼门关回来的。算命先生告诉我,穷漓就是来克我的,万万不可与他亲近。你看那余宗主的夫人,不也是生下余秋水之后,就去了吗?”
水云天无奈道:“每每提及漓儿之事,夫人都要说十月怀胎之苦,我若能……若能亲自生下他们,又怎敢劳烦夫人?”
水夫人道:“别站着说话不腰疼。云郎若是女人,必然说不出这样的风凉话。”
水云天道:“我何曾不体谅夫人?我若是不体谅夫人,我又怎舍得让漓儿离开?漓儿也是我的骨肉啊……”说着,想起水穷漓自打出生后,就没在身边养过几天,心中更加愧疚,不由红了眼圈。
水夫人见此,对水云天道:“云郎何必心怀愧疚?穷漓虽然没有养在身边,吃穿却是不曾短过他,依旧是当他无忧宗尊贵的大公子。话说回来,穷漓又不养在无忧宗,谁知道在外面会结交什么朋友?也没有请师父教导,我宗避水之术,他也是一窍不通,云郎何必早早将少宗主之位交给他?”
水云天闻言,语气坚定道:“不管漓儿修为高强也罢,平平无奇也罢。他是长子,这宗主之位,无论如何我都会传给他,何况漓儿天赋异禀。”
水夫人道:“溟儿也要开始修行了,你怎么知道他就不比大哥厉害?”
水云天道:“我事事迁就夫人,唯有此事,夫人必须听我的。”
水夫人闻言,扭头道:“你当然不必听我的话。你是一宗之主,我是妇道人家,怎敢管水宗主的事?”
水云天闻言,长叹一声,转身离开。走了片刻,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水云天转头,正是他的小儿子水穷溟。
小家伙穿的鞋子是镶嵌黄金宝石的,他嫌重,因此总是光着脚跑。水夫人怕他踩到石头硌伤脚,每日命人打扫他可能会跑的地方,青石板擦得铮亮。水穷溟手中还拿着拨浪鼓,扑过来抱住水云天,仰头道:“爹爹,抱抱。”
水云天道:“我现在没空,你自己去玩。”
水穷溟张开双手道:“溟儿就要爹爹抱,就要爹爹抱。”水云天看了片刻,还是伸手将他抱了起来,让他坐在臂弯上。水穷溟道:“爹爹不是说,兄长今日回家吗?溟儿要见兄长。”
水云天道:“下次吧。”
水穷溟道:“不行,不行,就要见。兄长为什么不住在家里?”
水云天无奈叹气道:“你想见他,也不是不行。”说着,足尖一跃,带着水穷溟飞出了无忧宗。沿着大路一路前行,终于在绿树成荫的小道上见到一行车马,正缓缓前行,队伍前面马上坐着的,正是水穷漓。
父子俩落在一棵树下,水云指前方背影道:“那就是你兄长,我们就在这里……”话未说完,水穷溟扯着稚嫩的嗓子叫道:“兄长!”
水穷漓闻言,蓦然回首。
这方,水穷溟已挣开水云天的怀抱,落地后,撒丫子朝水穷漓奔去。水穷漓见此,也立马翻身下马,朝这边跑了过来。水穷溟已经张开双臂,等他来抱,但水穷漓绕过他,来到水云天面前,扑通一声跪下。
水云天哽咽片刻,才道:“我带溟儿来送送你。”
水穷漓闻言,眼中最后一丝期待也熄灭了。不远处,水穷溟去而复返,追了回来,一把抱住水穷漓的脖子道:“兄长!抱抱!”说着,像讨好父亲母亲时候,亲昵地吻他的脸,弄他一脸口水。
水穷漓不动声色推开他。这个弟弟什么时候有的,他也不知道。但没有这个弟弟的时候,父亲还时常写信给他。他唯愿留在父母身边,仅此而已,却成了奢望……
水穷溟还想抱他,他已起身离开。水穷溟道:“兄长,你要去哪里?我们去玩呀。”水穷漓置若罔闻,心里却有个声音在喊:“凭什么?凭什么!对待我如此不公!”
水云天看着他落寞的身影,轻声道:“漓儿。”
水穷漓脚步顿了顿,但没有转过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