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很深了。
月亮躲进了云层里,整个希望平原都浸在一片浓稠的黑暗里。乐客酒庄的院子里没有点灯,只有地窖方向透出来一丝微弱的光,像是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乐小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的脑子里全是今晚的画面。篝火,欧德家族的傲慢,老李说的收购价,还有乐甜甜在月光下变白的脸。托马斯老师。这个名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是一颗扔进湖里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越来越大。
她坐起来,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子湿漉漉的泥土味。远处有狗在叫,声音拖得长长的,在平原上回荡。院子里很静,连虫子的叫声都变稀疏了。
她看见地窖的方向还有光。
姑姑在那里做什么?
她披上外套,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地板在她脚下发出轻轻的吱呀声,她停了一下,等了等,确认没有人被吵醒,才继续往外走。
穿过院子的时候,乐肉从狗窝里探出脑袋看了她一眼,又把头埋回去了。地窖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道细细的光。
她走过去,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里面有声音。是两个人的说话声。
一个是她姑姑的。另一个……很陌生,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乐小米犹豫了一下,轻轻推开了门。
地窖里的场景让她愣住了。
乐甜甜站在最里面,背对着门口。她的面前是一排排摆满酒坛的架子,每个坛子上都贴着写有年份的红纸。烛火在架子的阴影里跳动,把整个地窖照得忽明忽暗。
而在乐甜甜对面,站着一个人。
莉莉安·欧德。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来的。此刻她正靠在酒架旁边的柱子上,双臂抱在胸前,看着乐甜甜。月光从地窖口照进来,落在她脸上,让她的五官显得更加锋利。
“十五年了。”莉莉安的声音在地窖里回荡,“我父亲说你失踪了。我母亲说你死了。我们找了你十五年。”
乐甜甜没回头。
她只是继续看着面前的酒架,像是在看那些坛子上的年份,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你知道我们找得多辛苦吗?”莉莉安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托马斯老师走遍了半个大陆,就为了找你。他去了每一个有葡萄园的地方,每一个有酒庄的地方。他相信你还活着。他一直相信。”
“我还活着。”乐甜甜说。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那你为什么不回来?”莉莉安猛地站直了身体,“你在躲什么?你知不知道托马斯老师他——”
“他要死了。”乐甜甜打断她。
不是疑问,是陈述。
莉莉安愣住了。
“你已经知道了?”
“我今天才知道。”乐甜甜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波动,“半小时之前,我从地里出来的时候,陈百万告诉我的。他在仲裁之城有眼线。”
“陈百万?”莉莉安皱起眉头,“纽屋家族的人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件事?”
“因为他和托马斯老师有旧。”乐甜甜转过身来,面对着莉莉安,“很久以前的旧。久到他自己都快忘了。”
地窖里安静了下来。
烛火在两个人之间跳动,把她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酒架上。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像是在跳某种无声的舞。
“总之,”莉莉安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托马斯老师快死了。他想见你。他让我来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