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眼鼻口舌,整张脸面只有一圈圈层层盘旋、向内收拢的螺旋纹路,随情绪与呼吸轻轻蠕动,天真、怪异、懵懂无知,永远带着孩童般无尽的好奇心,对人类的一切体感、情绪、常识都一无所知。
另一尊普通白绝通体雪白平滑,无面无绪,静立如石,无悲无喜,无声旁观着洞窟里日复一日的单调日常。
漫长死寂的地底岁月,唯有聒噪单纯的阿飞,能为这片深渊添上一丝微弱的活气。
阿飞百无聊赖地看着带土反复抬臂、调息、稳力,看着他永远不变的枯燥修行,软乎乎的身躯在地面轻轻滑动,绕着带土慢悠悠转了好几圈,螺旋纹路的脸部不停起伏蠕动,积攒许久的好奇终于憋不住,再度开口。
空洞软糯的声音从螺旋纹路深处飘出,轻轻回荡在空旷洞窟里。
“带土带土,你每天都练一样的动作,好好无聊呀!”
“我们白绝没有肉身感知,不会累、不会痛、不会饿、不会困,身体空空的,什么感觉都没有。可是你不一样!你是人类,还是一半身体重新长出来的人类!”
他凑得更近了,语气满是纯粹至极的求知欲,毫无半分杂质,也不懂人类的羞耻与避讳。
“我一直好好奇好好奇——人类的便意,到底是什么感觉呀?”
这一句话落下的瞬间。
带土整个人的动作骤然僵硬,浑身瞬间定在原地。
空气仿佛凝固半秒。
方才沉稳内敛、凝神修行、心境安稳的少年气场,轰然碎裂。
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得通红,迅速蔓延至脸颊、脖颈,整张脸滚烫发烫。他瞳孔微颤,眼神瞬间慌乱躲闪,手足无措,整个人被这过于直白、过于私密、过于莫名其妙的问题砸得彻底懵住。
他活了十余年,从小到大,从未有人敢如此直白、如此坦荡地追问这种最私人、最羞耻的生理体感。
更何况追问他的,是一个没有身体、没有常识、不知羞耻为何物的白绝。
带土瞬间炸毛,语气不自觉拔高,带着少年人极致的窘迫、羞恼、慌乱,又急又躁:
“你、你到底为什么总问这种奇怪的问题啊?!”
“乱七八糟的!能不能别老是揪着这种人类私密的事情问个不停!太奇怪了吧!”
阿飞完全听不懂他的羞赧,依旧一脸天真无辜,螺旋纹路不停蠕动,越发好奇地围着他打转。
“可是我不知道嘛!”
“斑大人说人类肉身很复杂,有各种各样身体反应!饿意、困意、痛感、痒感,还有便意!我们全都体会不到!我真的超级好奇!”
“是肚子胀胀的感觉吗?是难受的感觉吗?还是轻轻的感觉?带土你是改造过身体的人类,会不会感觉和普通人不一样呀?”
一连串直白天真的追问,层层叠叠砸过来。
带土被问得头皮发麻,满脸爆红,尴尬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他想凶回去,又对着纯粹无知的阿飞发不出脾气;想解释,又羞耻得根本说不出口。只能死死抿着唇,别过滚烫的脸颊,眼神飘忽躲闪,强行摆出一副冷漠严肃的样子,试图终止这个离谱的话题。
“不准问了!这种东西有什么好研究的!闭嘴!”
他僵硬地转过身,想要继续调息假装淡定,可耳尖的红意怎么都压不下去,浑身都透着一股手足无措的少年羞赧。
就在洞窟氛围被白绝的幼稚追问搅得又尴尬又鲜活之际。
洞窟最深处,外道魔像盘踞的黑暗腹地,终于传来了声音。
苍老、沙哑、历经千年沧桑,淡漠得不含一丝情绪,却带着笼罩整片洞窟的绝对威压。
声音不急不缓,自魔像之上缓缓漫出,压过所有细碎嬉闹,沉稳、幽深、洞悉一切。
“够了,阿飞。”
“孩童般无谓的愚痴好奇,无需反复纠缠。”
斑始终端坐在外道魔像胸膛,脊背接驳着漆黑的生命管道,一动不动,分毫未移。
他无法行走,无法离开魔像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