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破开槟城海面的薄雾,洋行正门便拉开了厚重的朱漆大门。
门轴转动时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一头蛰伏已久的巨兽缓缓张开了嘴。
今日是三日期限的最后交割日,整条长街车马络绎,空气里弥漫着海盐与香料混合的腥甜气息。
周衍一身笔挺西装,守在货仓入口,指尖反复摩挲腰间配枪的枪柄,那上面已经磨出了一层薄薄的汗渍。
他眼底藏着沉冷的笑意,目光像鹰一样扫过洋行大院的每一个角落,面上却维持着商人的客套,嘴角弯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雨水的腥气还没散尽,石板地面上的水渍倒映着火把跳动的光,护卫们的皮靴踩过积水,发出整齐划一的闷响。
地宫入口的岩壁后,蛊虫大阵尽数蓄能待命,隐约能听见岩层深处传来窸窸窣窣的爬行声,像是无数细小的爪子在石头上刮擦。
通道两侧暗堡布满枪手,枪管从伪装成石缝的射击孔里探出,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库房中央那片空地。
那批婆罗洲来的蛊草,昨夜已经连夜转移去了城外密仓。
雨夜里的马蹄声被雷声盖得严严实实,十七辆黑漆马车在暴雨中穿过西城门,车轮碾过泥泞的道路,在暗夜里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库房里这批,不过是调包后的普通石料,封条原样贴好,连箱子边角磕碰的痕迹都做得一模一样。
张家那两个小辈,不是鼻子灵吗?
他倒要看看,等他们对着一箱子普通石料“揭发走私”的时候,脸会有多疼。
光是想想那个画面,周衍就觉得胸口一阵舒畅,指腹摩挲枪柄的动作都不自觉轻快了几分。
辰时刚至,两道身影缓步走入洋行大院。
张海盐一身暗纹绸缎长衫,衣摆在晨风里轻轻翻卷,折扇轻摇,扇面上绘着的墨竹在晃动间若隐若现。
他眉眼松弛从容,踏入洋行大院的神情,不像来赴一场生死局,倒像是来赴一场寻常的茶会。
张海虾紧随其后,手捧着厚重的交割台账,长衫平整笔挺,连一丝褶皱都看不见。
他垂眸敛神,脚步轻得像是踩在棉花上,依旧是那个安分守己的账房先生模样。
但是在那低垂的眼睫之下,一双眼眸沉静得像深潭,里面藏着与年龄不符的冷冽。
空气里像是有两根无形的弦,在这一刻同时绷紧了。
“陈老板守约,难得。”周衍上前半步,语气平和,字字带刺,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今日验货入库,规矩照旧。”
张海盐朗声笑应,笑声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开来,折扇轻轻一收,扇骨磕在掌心发出一声脆响:“做生意守规矩,周某放心便是。”
那声脆响像是一个信号。
大批搬运伙计推着板车涌入西侧货仓,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轰隆隆响成一片。
一箱箱封存好的香料被陆续卸下,麻绳勒进木箱的边缘,发出细碎的吱呀声。
洋行护卫分列两侧,手按在腰间枪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目光死死锁住二人的一举一动,连眼皮都不曾眨一下。
库房里的空气沉闷而压抑,香料的气味、木材的腐朽味、铁器生锈的腥气混在一起,像是一块厚重的布,捂住了所有人的口鼻。
张海虾俯身核对货箱编号,动作不紧不慢,像是真的只是在核账。
他指尖在台账夹层轻轻一翻,数包张家秘制破阵药粉无声落入手心,薄薄的油纸包在掌心里几乎没有重量。
他在等。
等着一个所有人都分神的瞬间。
一个伙计弯腰搬货,木箱的重量压得他闷哼一声,膝盖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所有人的视线——护卫的、周衍的、搬运工的——都在那个刹那被吸引过去,哪怕只有一眨眼的功夫。
够了。
张海虾手腕微沉,动作快得像一阵风,药粉顺着库房地面的排水缝隙尽数滑入岩壁下方的暗渠。
粉末落进水中,发出极细微的嘶嘶声,像是雪片落进了热水里。
细碎的药尘顺着地脉暗流飞速下沉,穿过岩层之间的毛细裂缝,一路向下、向下、再向下,直直撞向地宫最核心的蛊阵中枢。
暗渠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
没有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