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的微光是从海天相接处渗出来的。
起初只是一线极淡的灰白,像被水洗过无数遍的旧布,勉强从厚重的云层里挤出一点光来。
那光虚弱得几乎没有温度,只是让暗了一夜的海面泛起一层灰蒙蒙的亮,浪涌上便碎成千万片冷冽的银屑。
咸湿的海风一阵阵扑打船体。
船板之间填着发黑的麻絮,每一道浪打过来,船身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像老人酸痛的骨节在呻吟。
槟城早已消失在海平面之下,身后只剩一片苍茫的水域。
前方是婆罗洲,是雨林,是未知的凶险。
而眼下,这条窄得只能勉强容纳两人的小木船,是他们唯一的落脚之处。
张海盐倚着船舷,脸色白得吓人。
海上雾气浓重,不是那种轻盈飘渺的薄雾,而是湿漉漉、沉甸甸的浓雾,像从海底深处翻涌上来的浊息,裹挟着盐粒和腐腥,一层层地往人身上贴。
缠在胸腹间的绷带早就被雾气浸透了,湿冷的触感贴着皮肤,再顺着肌理往深处渗,一直渗到骨头缝里。
那些还未愈合的伤口便开始发沉。
不是疼——疼是尖锐的,是有形状的,你知道它从哪里来,也知道它会在哪里停。
而此刻的沉是钝的、模糊的,像是有人在伤口里灌了铅,沉甸甸地往下坠,拽着他的神经一起往下塌。
他微微动了一下,想要换个姿势。只是稍稍挺直了脊背,胸腹处浸透的布条就被牵动了,一股温热的液体从创口边缘渗出来,无声地洇透了新缠的绷带,在灰白的布面上晕开一朵暗红的花。
每一口呼吸都像吞了火。
胸腔扩张的瞬间,那股灼烧感便从咽喉一路蔓延到小腹,像有人在他体内点燃了一根烧红的铁条,每一次起伏都是煎熬。
他下意识想要握住短刃。
手指刚摸到刀柄,手臂一使力,左肩那道旧伤就像被电击了一样酸软发麻。整条胳膊的力量在那一瞬间被抽空,像漏了底的桶,灌进去多少流走多少。
短刃还在鞘中,他的手却不得不松开了。
他把那只发抖的手垂在船舷外,不让身后的人看见。
一旁的张海虾状态同样不佳。
他坐在船尾,背靠着那根摇摇欲坠的桅杆,面朝开阔的海面。
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凌乱,几缕发丝贴在额角,被冷汗浸成一绺一绺。他的眼睛还睁着,目光死死锁住远处的海平面,像要把那片灰蒙蒙的水域盯出一个洞来。
可他知道,自己其实“看”不到什么了。
灵脉受损之后,他一向引以为依仗的嗅觉大幅衰退。
那些曾经清晰得像刀刻一样的气息,如今只剩下模糊的残影。
海面的水汽太重了,混着盐分、腐藻和不知名鱼类的腥气,所有气味被搅成一锅浑浊的汤,他几次蹙起鼻尖,用力到眉心发疼,能分辨出来的只有湿漉漉的咸味。
只有近距离的、浓烈到近乎刺激的异味,才能勉强穿透那层厚厚的屏障,抵达他迟钝的嗅觉深处。
他试了几次,最终只能作罢,目光沉沉地望向开阔的海面,下巴紧绷成一条冷硬的线。
“按航线来看,”他开口了,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散,“两日就能靠近婆罗洲海岸。”
他停顿了一下。船身被一道浪推得晃了晃,船底的木板发出沉闷的响声。
“莫云高不会让我们顺利登岸。这片海域——”他的目光扫过前方那片看似平静的水面,“必定设有埋伏。”
张海盐抬眼望向远处。
他倚着船舷,大半张脸埋在领口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底下的眼白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是低烧的痕迹,但瞳仁依旧漆黑,依旧有光。
纵然身受重伤,他的语气还是那样硬。
“不管对方准备了什么,”他哑着嗓子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都拦不住我们。”
嘴上这么说,他心里却清楚得很。
战力锐减——他不想用这四个字,可这四个字就沉甸甸地压在他胸口,比那些伤口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