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国府安置尤氏姐妹的偏院厢房,气氛沉闷凝滞。
案头堆着贾珍特意差人送来的锦缎、银钗珠饰,流光莹润,晃得人眼晕。尤二姐伸手抚过一匹色泽鲜亮、触感柔滑的真丝料子,眼底盛满憧憬,低声同身侧尤三姐絮叨:“姐夫待人宽厚,府中吃穿用度样样周全,若能长久寄居在此,不用再回娘家熬清贫苦日子,也算觅得一处安稳归宿。”
尤三姐立在门边,望着院中往来游荡、眼神轻佻的宁府家丁,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笑意:“安稳?这宁府外头看着体面风光,内里早已烂透。贾珍、贾蓉父子各怀龌龊心思,这般金银绸缎,岂是平白无故赠予我们?不过是抛些小恩小惠做饵,藏着不可告人的盘算。姐姐怎会被这点浮华迷了心神?”
尤二姐眉头紧蹙,满心不喜妹妹直白戳破自己心中美梦,语气不由得带上几分不悦:“你素来性子尖利,凡事总往最坏处揣测。蓉大奶奶不也常年在此当家理事,哪里就如你说得那般不堪?”
“秦姐姐是被礼教名分死死困住,日日承受公公刁难逼迫,拼尽一身心力才守住自身清白,这份蚀骨苦楚,她从不愿对外吐露半分。”尤三姐压低声线,满是惋惜,“她深陷泥潭无从脱身,我们姐妹本是外姓旁人,无宗族长辈庇护,本该尽早寻借口脱身,何苦主动一头扎进这火坑?”
姐妹二人各执一词,争执几句便不欢而散。尤二姐一心贪恋侯门荣华,半句规劝都听不进耳;尤三姐知晓姐姐执念深重,难以点醒,只得独自走到院边柳树下,满心烦闷。
恰逢秦可卿带着贴身丫鬟瑞珠途经此处,撞见独自垂眸失神的尤三姐。
“方才你与你姐姐争执的话,我都听见了。”秦可卿身形清瘦,神色温和,“你看得通透明白,只是你姐姐苦日子过怕了,一时看不清锦衣华服之下,藏着万丈深渊。”
尤三姐抬眸看向她,眼底生出几分惺惺相惜的怜惜:“蓉大奶奶困在这高墙府邸之内,日日受人磋磨,明明聪慧刚烈,却挣脱不开名分枷锁,我实在不忍姐姐重走你的老路。”
秦可卿轻轻长叹一声。二人皆是被权势、世俗困住的女子,最懂彼此身不由己的煎熬。她凑近尤三姐,低声道出一桩隐秘退路:倘若日后事态恶化、走投无路,西山城郊有座栖云庄,贾奇珍公子早已许下承诺,可为走投无路的女子留一处安身之所,只是眼下时机未到,万万不可对外张扬。
短短几句耳语,令尤三姐心头一震,默默将“栖云庄”三字牢牢记在心底。
没过片刻,贾珍遣婆子前来传唤尤二姐赴前厅家宴。尤二姐喜不自胜,连忙打理衣衫珠钗,全然无视尤三姐焦急阻拦,兴冲冲跟着婆子去了。
秦可卿望着二姐离去的背影,满心忧虑。她心里清楚,贾珍这场家宴,少不了满口虚言哄骗引诱,往后纠缠只会变本加厉。可她自身尚且自顾不暇,唯有暗中留心动静,静静等候贾奇珍攒足底气,再来搭救一众身陷漩涡的女子。
沉沉暮色覆满宁府高墙,前厅隐约飘来嬉闹喧哗之声。偏院之内只剩尤三姐孤身静坐,凝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心中暗暗立下决断:任凭姐姐如何执迷不悟,自己绝不会踏入宁府这片污秽泥潭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