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紫鹃衔礼赴侯府五百金赎病晴雯
西山诸事循序渐进,内外安稳无波。
贾奇珍灯下阅完贾姝情报司汇总的荣宁二府密报,两府萧条破败、内宅女眷困于苦境、底层下人朝不保夕的情状,一一落在眼底。
纵然贾珍往日屡次暗中设计构陷西山,荣国府长辈当初对待黛玉也多有凉薄,可深宅之中的闺阁女子、寻常仆婢皆是无辜,不过被倾颓的勋贵门第缚住了身。贾奇珍素来不迁怨旁人,念及大观园旧日一点情分,又见府中人度日煎熬,心中生出恻隐,决意遣人入京,适度接济帮扶荣宁两府内宅众人。
挑选出使之人时,他心中自有计较。贾姝容貌清丽,行事惹眼,宁国府贾珍父子本性轻浮好色,若是派她进京,必定会被二人存心骚扰纠缠,凭空生出诸多是非,万万不宜前往。思前想后,最合适的人选唯有紫鹃。
如今的紫鹃,早已不复当年荣国府潇湘馆里谨小慎微、俯首低眉的婢子模样。自跟着黛玉定居西山,黛玉素来不重严苛主仆规矩,待她如同一母同胞的姐妹,日日相伴读书习字,打理西山女学大小事务。常年眼见西山各业兴盛、此地待人不分高低、凭实干安身立命的风气,昔日藏在骨子里的怯懦卑怯尽数褪去。她谈吐温雅沉稳,举止从容大方,眼界见识远胜京城侯门里拘于一隅的仆妇,行事分寸拿捏得当,既能撑得起西山的体面,又是贾府旧人,出入内宅不会引人疑心。
贾奇珍寻来黛玉、紫鹃二人细说此行用意,特意细细叮嘱两件要事:其一,入宫必先拜见贾母,备足敬老之物;其二,探望王熙凤之时,私下赠予二百两纹银,且需私下轻声劝诫,劝她断了放高利贷的营生,借贷百姓本就手头拮据,重压之下非但利息收不回,连本钱也要尽数亏空,更会积下无数仇怨。黛玉本就记挂旧时一同相伴的姊妹、丫鬟,不忍听闻众人苦楚,当即点头应允;紫鹃感念黛玉数年相伴相惜、贾奇珍宽和善待,坦然领下入京的差事,将嘱咐一一牢牢记在心中。
第二日天刚微亮,紫鹃便收拾妥当预备启程。她不再穿旧时仆役常着的青布粗衫,一身素净暗纹锦缎衣裙,身姿端方,全无半分服侍人的卑微仪态,身边只配两名行事稳重的西山护卫随行,不铺张张扬。随行车马满载西山备好的馈赠:自产无烟暖福炉、深山采撷的老山参与鹿茸、细磨米面、上好绸缎、闺阁香膏脂粉,还有赠予孩童的精巧玩物;单独分出一箱专供贾母享用,内中陈年贡茶、滋补燕窝、软糯点心、貂绒暖褥,件件珍稀合宜,专作孝敬老祖宗之用。此番入京,奉贾奇珍之命共有四件要紧事:一是先拜见贾母,奉上敬老礼品,宽慰老人家;二是慰问荣府诸位金钗、品行温厚的副钗,分发西山物资;三是专程去往梨香院探望久卧病榻的王熙凤,送上固本滋补药材,私赠二百两纹银,并转述劝诫之言;四是探视卧病濒死的晴雯,商议为其赎身之事。
车马行至荣国府大门,门房一眼认出紫鹃,可见她气度全然脱胎换骨,身后护卫整齐、车马器物华贵,不敢有半分怠慢,慌忙一路小跑入内通传。阖府上下听闻,昔日潇湘馆的丫鬟紫鹃从江南西山专程归来,人人心中惊诧,谁都清楚黛玉早已与贾府斩断所有书信人情往来,此番紫鹃登门,实则是鼎盛西山派来的使者。
紫鹃入府之后,未曾先见众小姐,径直先往贾母居所。贾母年事已高,近年府中开销拮据,各类珍奇供给大不如前,时常闷坐房中郁郁寡欢。见紫鹃登门,又听闻是黛玉那边遣来的人,老人家一时又惊又喜。紫鹃恭恭敬敬行过大礼,将满满一箱孝敬之物尽数呈上,言语柔和宽慰,细说西山气候温润、黛玉平安康健、开办学堂自在安稳,宽解老人牵挂之心。贾母摩挲着燕窝、贡茶,睹物思人,连连叹气,拉着紫鹃细细问询黛玉日常起居,半晌方才放她离去。
辞别贾母,紫鹃方才与一众闺阁女子相见。薛宝钗、贾探春、贾迎春、贾惜春、李纨、邢岫烟、薛宝琴尽数到场。紫鹃待人温和,不卑不亢,以同辈相待一众小姐,逐一分发绸缎、滋补汤药、取暖炉具各样礼品,言语间柔声宽慰,讲明是西山贾公子怜惜旧人境遇窘迫,特送来物资接济。一众金钗望着眼前从容舒展的紫鹃,心底皆是唏嘘不已。想当年在大观园,她事事小心翼翼,凡事都要揣度黛玉心意,看人脸色行事,不过短短数年江南岁月,竟打磨出这般开阔格局,从头到脚再也寻不出半分婢仆的痕迹。
寒暄过后,紫鹃独自去往偏僻冷清的梨香院,探望久病缠身的王熙凤。王熙凤枯瘦无力倚在榻上,面色蜡黄晦暗,咳喘不断,当年管家奶奶的锋芒早已消磨干净。见紫鹃专程来看自己,心中百感交集。紫鹃先将西山炼制的养气丸、百年老参放在床头,待屋内伺候丫鬟尽数遣出门外,方才从随身锦袋取出一封封规整的二百两纹银,悄悄塞到王熙凤枕下。
待银钱安放妥当,紫鹃俯身至她耳边,放轻嗓音,一字一句转述贾奇珍的叮嘱:“琏二奶奶,贾公子托我悄悄同你说一句心里话。往后放高利贷的营生万万不可再做。那些上门借贷之人,本就是走投无路、手头拮据之辈,日子稍有起伏便无力偿还,到最后非但利息分文收不回,连当初借出的本钱也要尽数亏掉,反倒平白积攒许多仇怨,于你自身、于府中皆是隐患。如今有这二百两银子在手,先安心抓药调养身体,莫再为钱财铤而走险。”
王熙凤指尖摸到枕下沉甸甸的银两,心中骤然一松。她久病困榻,手中常年无闲钱买药调理,府中开销处处捉襟见肘,全靠往日放贷的薄利勉强支撑,长久积郁心头,身子一日衰过一日。此刻凭空多了二百两纹银,又听闻这般恳切劝诫,眼眶瞬间发热,连连点头应下,只低声应承自己记在心里,往后定然收敛。得了这笔银钱,心中压着的千斤重担散去大半,连日昏沉萎靡的精神,反倒真的清爽几分,眉眼间也多了一丝活气。
一应慰问之事办妥,紫鹃又绕去下人居住的偏院角落,探视早已油尽灯枯的晴雯。晴雯卧在破旧木板榻上,数月缠绵重病,贾府自顾不暇,寻来的大夫草草用药,无一人费心照料,此刻气息微弱,身形枯槁,眼看撑不过三五日,命悬一线。
紫鹃望着旧人凄惨模样,当着一旁看守婆子的面,清晰郑重道出西山的打算:“晴雯,我此番是奉江南西山贾奇珍公子之命而来。知晓你心性清白,命途坎坷,如今重病缠身困在此处无人照管。贾公子心生恻隐,愿意拿出五百两白银,全额交付你的身价,将你从荣国府彻底赎出。赎身之后,便送你前往西山安心养病,庄内有名医常年坐馆,各色药材应有尽有,居所安稳自在,无人苛责管束,只求能为你留住性命。”
五百两白银,于如今内里亏空殆尽的荣国府而言,绝非小数目,足以填补府中一大笔亏空,抵得上十余名仆婢的身价总和。看守婆子当场大惊,不敢擅自做主,连忙快步跑去禀报王夫人与府内管事,消息转瞬传遍整座荣国府。
贾宝玉听闻此事,又惊又喜,只是本性依旧无半分长进。他只一味心疼晴雯清白受委屈,感念西山一片善心,自身却无半分财力、办法施以援手,唯有拉着袭人低声感叹,满心只羡慕江南那片能容人的福地。袭人静静陪在他身侧,温声安抚,依旧是整座萧条府邸里唯一全心全意体恤照料他的人。
一时之间,荣国府内议论不休,有人贪图五百两白银,觉得这笔银子能解燃眉之急;也有人受王夫人往日言语影响,对晴雯心存芥蒂,不愿轻易放她离开。紫鹃不催不逼,静候府中给出答复,一面在荣府暂住几日,时常去贾母院中陪老人家闲谈,隔日便探望王熙凤,也偶尔与探春、宝钗闲话几句,将西山安稳平和、女子亦可读书求学的光景缓缓说与众人听。
千里之外的西山,贾奇珍收到沿途探子传回的书信,知晓紫鹃顺利入京、诸事有条不紊,又听闻王熙凤得银之后精神好转,稍稍放下心来,只静待荣国府关于晴雯赎身一事的回话。南北两地一盛一衰,一边烟火兴旺、人人有归处,一边朱门萧瑟、众人困苦,遥遥对照,高下立判。而宁国府贾珍亦收到耳目禀报,听闻西山遣紫鹃入京接济荣府,心中又妒又恨,偏现下手中无半分制衡贾奇珍的筹码,只能按捺心思闭门蛰伏,暗中继续收拢京中旧人,悄悄积攒算计西山的后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