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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帆南渡辞京阙 福地安养待新生（第1页）

第154章归帆南渡辞京阙福地安养待新生

京城诸事尘埃落定。

八百两纹银交割入库，荣宁两府一众长辈、管事尽数签字画押，大红官印落定身契之上。晴雯半生世代奴籍一朝斩断，从今往后彻底脱离腐朽侯门桎梏，人身自由尽归江南西山贾奇珍全权安置。

紫鹃将全套赎身官契、银两交割凭证仔细封存，交由随行两名精干西山护卫妥善保管，静待黄历择定的良辰吉日，动身南下归庄。临行前几日，她依礼数遍辞荣府上下旧识故人。

梨香院内，王熙凤气色一日胜过一日。靠着贾奇珍私下赠予的二百两纹银，日日煎服西山送来的名贵滋补参药，心中郁结尽数消散，气血渐渐调和，往日缠绵难愈的体虚咳喘、夜不能寐的顽疾缓和大半。她牢牢谨记紫鹃转述的叮嘱，当即遣散府中帮她外放私债的跑腿婆子，彻底停掉手里全部高利贷营生。

历经贾府亏空重压、重病缠身一场大劫，她终于通透明白：但凡上门借贷之人，皆是家境贫寒、走投无路的底层百姓。本就无力承担重利盘剥，强行催收只会结下无穷恶缘，到最后非但利息全无，连本金都难以追回，更是损阴德、招祸事。如今手头有余银安心养病，无钱财俗事缠身，心神安定松弛，眉眼之间终于寻回几分当年荣府管家奶奶的鲜活气韵。送别紫鹃之时，她郑重拱手托付：“烦请务必代为谢过贾庄主提点救命之恩，这番教诲我刻在心间，此生再不沾染重利放贷之事，安分静养，收敛贪念。”

贾母年迈心软，素来念着黛玉旧情，拉着紫鹃絮絮闲谈大半日。细细问询黛玉在西山起居作息、西山女学办学盛况，听闻黛玉在江南身心康健、受人敬重，心中宽慰不少。又亲手备下贴身玉器细软作为手信，再三叮嘱紫鹃转告黛玉：江南福地虽好，切莫过度操劳，务必保重自身身子。

薛宝钗、贾探春、李纨、迎春、惜春、邢岫烟、薛宝琴一众金钗齐聚二门相送。众人望着如今气度娴雅、进退有度、全无半分婢仆卑怯姿态的紫鹃，心底满是难言的艳羡。这座朱门高墙，困住一众名门闺秀浮沉不由己，宗族规矩、家族败势层层束缚；反观江南西山，尊卑淡薄、实业兴旺、人人安居乐业，是这倾颓勋贵府邸永远比不上的清净福地。她们心知，晴雯此番南渡西山，便是彻底跳出大观园的苦海牢笼。

紫鹃见一众姊妹神色黯然、满眼怅然，走上前一步，声音轻柔温和，对着众人缓缓开口：“我家林夫人时常挂念诸位旧日姊妹，特意托我带话，若是日后得空，只管动身前往西山做客，庄内宅院、吃食一应齐备，绝不会怠慢半分。倘若往后府中日子难熬，生活上遇着难处，万万不必隐忍遮掩，只管托人传信到西山，夫人与庄主定然尽力相助。”

一番话落，一众女子心中皆是一动，默默将这番邀约记在心底，暗暗生出一丝脱离牢笼的念想，为往后脱身埋下伏笔。

人群之中，贾宝玉神色落寞消沉，自始至终无半分长进。

他望着病骨嶙峋、即将奔赴福地的晴雯，又看着自在来去、受人敬重的紫鹃，满心感伤与无力。厌恶贾府腐朽奢靡、大厦将倾的乱象，心疼身边姊妹奴婢命运飘零，可他胸无大志、不堪世事，既无力振兴家族家业，也救赎不了身边任何人，只能垂首黯然神伤。自始至终，唯有袭人寸步不离陪侍在侧，温言软语宽慰排解，是这座萧瑟败落府邸里，唯一全心全意体恤照料他之人。

宁国府内，贾珍坐拥到手八百两白银，刚好填补宁国府大半亏空，解了眼下燃眉的钱粮危机。可他心胸狭隘本性难移，非但没有半分感念之意，反倒将今日被抬高赎金、被西山拿捏颜面的仇怨死死记在心底。加之常年记恨尤二姐、尤三姐投靠西山，不受他管束，嫉妒贾奇珍财势滔天、行事滴水不漏。他收敛一身狂躁戾气，闭门蛰伏，暗中联络京中旧日朝堂同僚，收拢官场人脉积攒筹码，只待时机成熟，便要蓄意发难，报复西山折辱之仇。

良辰既定，车马启程。

病弱的晴雯被侍女搀扶登车，身形单薄枯槁，一路不时低声咳喘。她身上病根由来清晰：初秋外感风寒，起初只是轻症伤风咳嗽，大观园下人苛待疏于照料，荣府缺医少药敷衍施治，寒邪郁结胸中久治不愈，顺势侵入肺腑，迁延演化成肺热淤堵之症，也就是难治的肺部炎症。好在病程时日尚短，邪气未侵入心脾根本，脏腑根基未损，尚有十足把握医治痊愈。

西山护卫熟知养病禁忌，一路放缓车速，尽量规避颠簸风寒。一行人直达运河码头，换乘宽大平稳的漕船顺运河南下。水路温润无风，最适合肺热咳喘之人静养调息。紫鹃念及二人大观园朝夕相伴、情同姐妹，一路上亲力亲为照料起居，把控冷暖饮食，按时喂服临时润肺汤药，时时宽慰她久病郁结的心事，消解她对前路的惶恐不安。

千里之外，江南西山全境依旧按部就班，平稳运转。庄内眼下两件头等大事，万事筹备周全，静待圆满。

头一件，便是晚晴临产事宜。

有先前如月平安生产的全套流程、接生经验做参照，全庄筹备比往日更为周密稳妥。庄内人人尊称药王孙思邈嫡系后人——孙神医孙景元，早已牵头敲定全部诊疗方案；产房早早净室熏香，西山自产无烟暖福炉昼夜恒温供暖，隔绝风寒潮气；产前安胎、临产催生、产后止血固本、月子调理全套方剂分门别类封存备好；两名经验最老道的稳婆二十四时辰寸步不离值守院落；孙清禾每日晨昏两次精准诊脉，监测胎心气血；贾奇珍下令内宅严控访客、禁绝嘈杂外事惊扰产房。贾奇珍公务之余，便静候别院之外，全庄安保、医护、内务全员待命，万事俱备，只等腹中龙凤双胎瓜熟蒂落。

第二件，便是等候病弱晴雯归庄医治静养。

贾奇珍早前收到紫鹃加急书信，摸清晴雯全部脉案病因，提前敲定全套安置规制：

庄内收拾好临水清幽静养别院，通风温润、僻静无尘，最适配肺部炎症患者休养；库房调拨上等川贝、燕窝、陈年麦冬等润肺珍稀药材，备好清淡温补的药膳膳食；

特意嘱托孙神医孙景元，待晴雯抵庄之后，亲自上手把脉辨证、主导全程医治。孙景元身为药王后裔，精通内外杂症，看过提前传回的脉案便已然断言：此症风寒入肺、肺热壅滞，无性命之忧，只需汤药清肺化痰、针灸疏通肺气、静养固本，数月便可彻底断根痊愈。

遵照贾奇珍与黛玉的安排，林黛玉亲自筛选两名心性温顺、心思缜密的女学侍女，常驻养病别院，专职贴身伺候晴雯日常起居、按时煎药喂服、打理琐碎杂务。

待晴雯咳喘平复、精神稍稍恢复，黛玉便会抽出闲暇，亲自前往别院为她启蒙，补习诗书笔墨、教她读书明理、修身养性。

往后贾奇珍、林黛玉、紫鹃三人，但凡闲暇无事，便轮流前往临水别院探视宽慰，谈心解闷、叮嘱养病禁忌。

漕船一路顺风顺水靠近江南，船行几日，加上紫鹃沿途细心养护、临时汤药调理，晴雯胸中淤痰减轻，咳喘频次已然稍稍变少。船只一靠西山码头，早有下人备好软轿等候，稳稳将晴雯送至临水静养别院。

不多时，一身素色药袍、须发微白的孙神医缓步前来面诊。他出身药王世家，诊病自有一套沉稳章法，不疾不徐坐在床边，先凝神细听晴雯喘息之声，再抬手三指稳稳搭住她腕间寸关尺，一手诊毕换另一手，指尖轻重分寸恰到好处。诊脉片刻，又俯身细观她舌苔面色，轻声询问咳喘时长、痰色深浅、夜里安寝情形，句句切中病灶。

一番查验过后，孙神医从容起身，提笔写下清肺降火、理气化痰的汤药方子，又吩咐备好银针，隔日便来施针疏通肺络，言语笃定告知一旁黛玉与紫鹃：“所幸来得及时，肺腑只是淤热，未生空洞、不伤根本，安心服药静养，不出半月便能见大起色。”

药方当日便煎好送上，侍女按时伺候晴雯服药、进食清淡药膳。不过短短十余日，药效便显露奇效。原本日夜不断的咳喘大幅平息，胸口憋闷之感渐渐消散，夜里能安稳入睡，惨白枯瘦的面颊慢慢透出一点血色，饭量也日渐增长，孱弱病体起色飞速好转。晴雯每每感念庄主与夫人的救命之恩，暗下决心，等身子完全康复，定要踏实做事报答这份再造恩情。

西山福地无尊卑苛待、无侯门算计、无缺医少药之苦；京城朱门之内，只剩大厦将倾、人心叵测、众生身不由己。

南北两处，一盛一衰，云泥之别。

西山万事稳步向前，一边静待龙凤麟儿平安降生，一边静待晴雯彻底康复，重获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