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西山别院安骨肉神医开方治沉疴
暮色沉沉,晚风裹挟一路风尘。
车马自扬州城一路向西疾驰,整整走了三个时辰,才渐渐驶入西山地界。沿途青山叠翠,溪流潺潺,彻底隔绝了扬州城内的市井喧嚣,更没有静芳阁那般腌臜压抑的浊气。
后车厢里,萧家姐妹依偎闲谈一路。萧轻舞靠在姐姐肩头,心绪渐渐平复,只是久病体虚加上多年心结难解,依旧沉默寡言、眉眼怯懦。她时不时透过车帘望向外面清幽山野,眼底满是茫然——漂泊半生深陷风月泥潭,她从未见过这般干净安稳的人间景致。
萧凤瑶一直轻轻握着妹妹冰凉单薄的手,低声安抚,不停宽慰她放宽心绪,不必自卑拘谨。一路长途颠簸,她全程都将妹妹护在身侧,生怕车身晃动牵动她咳疾。
直至天边残霞散尽,夜色初临,马车才缓缓停在西山庄园正门。
朱漆大门庄严肃穆,院内亭台楼阁错落有致,花木繁茂清雅,庄园护卫列队行礼,秩序井然。整座别院祥和安逸,处处透着安稳富贵的气象。
贾奇珍率先下车,回身掀开马车帘幕,先扶萧凤瑶落地。他看向车内孱弱苍白的萧轻舞,语气温和克制,顾及她敏感自卑的性子:“一路长途劳顿,辛苦你了。如今到西山,往后这里便是你的家,无需拘谨,无人会苛责你。”
萧轻舞抬眼看向这位倾尽两千两白银救自己脱离苦海的姐夫,又看向身旁满眼护持自己的姐姐,微微躬身行礼,声音轻弱细小,带着几分怯意:“多谢庄主搭救。若不是姐夫派人四处搜寻消息,长途奔波赶来扬州,阿姐也寻不到身陷牢笼的我。”
一旁的孙景元上前半步,神色和善:“姑娘不必多礼,老朽此番千里随行,便是专门为你诊治肺疾。”
一众随行护卫守在院外,贾奇珍直接兑现之前对萧凤瑶的承诺,转头吩咐管事:“把西院清云别院收拾出来,陈设全部换新,被褥家具取最温润柔软的品类。从今往后,清云别院划归萧凤瑶、萧轻舞姐妹二人专属居住,无我口令,任何人不得随意登门打扰,不许旁人串门惊扰轻舞静养。”
管事躬身领命,不敢怠慢。清云别院地处西山庄园最僻静西侧,背山临水,通风温润、访客稀少,最适合养病静养,刚好契合萧轻舞喜静、厌弃应酬的性子。
一行人缓步走进清云别院。院落雅致清幽,院内遍植兰草与温润花草,无喧闹人声,厢房宽敞向阳,采光极好。屋内陈设素雅温婉,没有艳俗摆件,安静舒心,一踏入便让人心头舒缓。
安置妥当住处,众人落座正厅。长途赶路耗损了萧轻舞大半气力,坐下没多久便轻轻闷咳两声,看得萧凤瑶满心揪紧。
孙景元即刻取出随身脉枕、银针与问诊簿,正式为萧轻舞细致面诊。他三指搭在萧轻舞腕间,闭目凝神细细探查脉象,良久之后眉头微蹙,缓缓开口说明病情:
“姑娘脉象虚浮无力,肺气大损,肝郁气滞,肺腑淤积湿热浊气。常年情志抑郁、阁楼阴冷受寒、心绪郁结压抑,才落下反复咳喘、咯血的顽疾。病根不算深重,无性命之忧,只是病程太久,加上你常年心思敏感多虑,养病期间最忌烦闷、应酬、动怒、思虑过重。”
他顿了顿,清晰给出诊疗方案:“老朽开内服汤药+润肺药膳两方并行。白日服用固本清肺汤药,夜间炖服川贝麦冬滋补药膳;平日里忌生冷、忌喧闹、忌心绪低落。只要安心静养,不出两月,咳喘咯血之症便可彻底痊愈。”
萧凤瑶听得心头大石落地,连忙道谢:“有劳孙神医费心,往后我寸步不离陪着妹妹,日日盯着她按时服药静养,绝不让她再郁结于心。”
萧轻舞安静坐在姐姐身侧,垂着眼眸,神色满是自卑内敛。她清楚自己曾流落青楼,身上带着旁人看来不堪的过往,哪怕已经被赎身脱离牢笼,心底始终自觉低人一等。全程少言寡语,不敢抬头正视众人,双手紧紧攥着素色衣裙衣角,浑身藏着化不开的不安。
贾奇珍看在眼里,心知这姑娘多年受尽折辱、心思敏感,特意开口安抚,彻底帮她打消心结:
“西山从不论出身高低。庄园十位女眷地位均等,无嫡庶尊卑,无门第偏见。你是萧凤瑶的嫡亲妹妹,便是西山自家人,往后安心在此居住养病。我即刻传令全庄上下,任何人不许打探、议论萧轻舞的过往经历;不许随意打扰清云别院;凡事顺着她的性子,她喜静便不扰,她不喜应酬便无需见任何外客。”
他当场沉声吩咐身边管事、随行侍女,命令传遍整个庄园。
其余几位同住庄园的女眷听闻萧凤瑶寻回失散多年的亲妹妹,纷纷差侍女送来滋补药材、崭新柔软衣裙与精致被褥,怀有身孕的沈姝婉还特意让人送来温和润燥的食补食材,专供萧轻舞调理肺腑。众人送来的礼物皆贴心温和,待人有礼,无半分窥探轻视,萧轻舞紧绷许久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动。
天色彻底暗下,贾奇珍知晓姐妹二人久别重逢有许多私房话要说,不便久留清云别院,再三叮嘱萧凤瑶好生照看妹妹、督促按时服药,便转身离去处理庄内药材工坊公务。
院内彻底安静下来,只剩萧家姐妹二人独处。
萧凤瑶亲自伺候妹妹洗漱更衣,拿柔软锦帕替她擦去一路风尘,又牵着她走遍院落每一处厢房,柔声介绍周遭景致:
“轻舞,往后这里就是我们一辈子的家。我们姐妹同住这座院子,朝夕相伴。白日我陪你在廊下晒太阳、抚琴散心,按时盯着你吃药养病;夜里我们同屋安眠,再也没有人逼迫你、欺辱你。”
萧轻舞缓步走到雕花窗边,望着院中洒落的淡淡月色,指尖轻轻抚过窗沿,低声喃喃:“阿姐,这里太安稳美好,美好得像一场梦。我总怕我一身不堪过往,会连累你,惹庄里其他人闲话诟病。”
萧凤瑶上前轻轻将她拥入怀中,手掌温柔顺着她单薄脊背,语气笃定安稳:
“傻妹妹,方才我夫君早已立下规矩,全庄无人敢妄议你的身世。当年流离、沦落从不是你的过错,是乱世歹人所害。有我,还有疼惜我的夫君一同护着你,这辈子,再也没有人敢看轻你半分。你无需多想,安心养好身子,自在度日便足够。”
萧轻舞埋进姐姐温暖怀抱,积压数年的委屈、惶恐尽数消散大半,轻轻点了点头,眼底终于透出一丝微弱安稳笑意。
夜色渐深,西山庄园一片祥和安宁,骨肉团圆,岁月温柔静好。
千里之外京城,风波却愈演愈烈。
贾珍串联的数名失意御史已经整理好捏造的罪证卷宗,拟定弹劾奏折,只等早朝时机,便要上书弹劾西山庄园私设工坊、囤积珍稀药材、私蓄护卫、藐视官府规制;荣国府库房巨额亏空再也遮掩不住,户部已然下发问询文书,步步紧逼;深宫之中贾元春夹在皇家与家族之间左右为难,一边是骨肉族人,一边是帝王猜忌,每夜辗转难眠,满心焦灼无措。
一南一北,一安一乱。
西山别院,沉疴待愈,姐妹相守无忧;京城朝堂,风雨将至,百年豪门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