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芊仪是在连续第三次请假未去晨读之后,才真正意识到事情的不对。
起初只是疲倦。不是夜读后的那种,而是一醒来就已经用尽力气的疲倦。宿舍的女孩子结伴去早操,她坐在床沿,看着她们绑头发、系扣子,动作轻快而熟练,像是在另一个世界里。
秦芊仪没有动。
空腹时的反胃越来越频繁。她去食堂,闻到油味就皱眉。有人打趣她是不是要病倒了,她只是笑了一下,没有接话。二十岁的身体从来被视作可靠,她自己也这样相信过。
可事情并没有给她太多缓冲的时间。学校发现,是一件极其普通,甚至可以说潦草的事。
晨读名册上那个连续的空白引起了注意。教务室的老师把她叫去谈话,起初只是询问身体情况,说辞温和,像例行公事。她坐在对面,背脊挺得很直,手却下意识按在腹部。
确认那件事,是在校医室。
医生把门关得很轻,像是害怕惊动什么似的,低头写字的时候没有看她。那张表格被推到她面前,上面只有几行工整的字,却让她手心发凉。
“有了。”医生说。两个字,语气平常,几乎带着敷衍。
谈话在校医的确认后迅速结束。
没有公开指责,也没有多余解释。只是被告知“暂不适合继续学业”,以及“回家静养更为妥当”。那几句话写进通知里,措辞极轻,却在她的名字旁边落了一个无法抹掉的印记。
她被开除了。
不是当众宣布,是被悄悄移除。
她收拾东西那天,宿舍里的人都在上课。箱子拖过地面时发出很轻的声响,反而显得突兀。她把书一本一本放好,发现很多页还没翻到。那些原本被规划好的将来,就这样停在半途。
她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离开。窗外有人说笑,脚步声一阵一阵地过去。那是她第一次清楚地感到,身体已经背叛了她为自己安排好的一切。那一刻,她看着手里的开除通知,心里并没有预期中的慌乱,反而异常清醒——像是某种迟早会到来的事情,终于按时抵达。
没有人送她。
她也没有解释。
走出校门时,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甚至来不及为“学生”这个身份哀悼。它消失得太快了,像从未真正属于过她。
那天下午,秦芊仪去见了江伟成。
她想到的是江伟成。不是他的制服,不是他将要离开的时间表,而是他问她要不要结婚时,那种几乎没有给自己留余地的语气。她忽然明白,她从来没有把这段关系当作一场“还可以后退”的试探。
她直接去了航校。
这一次,她走得比上次慢。不是犹豫,而是身体已经开始要求被照顾。门岗的人已经认得她,没有多问,只让她登记。
江伟成是在操场边看见她的。
他刚从跑道回来,军服袖口还没扣好。远远看见她站在树下,他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加快。
她把被学校开除的事告诉他。
这一次,她没有铺垫,也没有解释背景。事情已经走到这一步,再多的叙述都显得多余。
江伟成听完,站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又立刻停住,像是怕自己站得太近。他问她身体有没有不舒服,问她学校那边知不知道,问的每一件事,都落在“怎么办”上。
“结婚。”他说得很快,“我们结婚。”
她看见他把军帽放到桌上,动作有些重。这是她认识他以来,第一次在他身上看到明显的慌乱。他很少慌乱。他的职业不允许。
“你不是因为孩子,对吗?”她问。
他抬头,看着她,目光很实,说:“我想娶你,跟有没有孩子没关系。”
那句话并不浪漫,却没有留下任何含糊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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