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共内战真正全面铺开之后,战争不再需要借口。
兵力不足成了唯一的逻辑。人被反复调度、拆分、填补,像是被写进一张永远填不满的表格里。前线塌陷,后方却仍在计算“还能上场的人”。残忍不在枪声里,而在一条随口说出的规定中——
只要还能用,就没有退路。
江伟成和郭轸,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被“释放”的。
这个词听上去像宽恕,实际却更接近另一种形式的召回。他们被从牢里带出来,洗脸、换衣服,被要求恢复成“可用”的样子。处长没有多说,只抛下一句话:
“不回战场,就是逃兵。就地论处。”
语气平稳,像在宣读流程。
在那之前,监狱反而是他们最接近“未来”的地方。
夜里灯灭,铁门合上,世界被隔在墙外。牢房里的时间空出来,足以让人把一生重新想一遍。
郭轸先开口。
“队长,你想过吗?出去以后,去哪?”
江伟成沉默了一会儿,像是认真翻找过这个念头。
“想过。”他说,“回师娘老家。”
声音不高,却极确定。
“我大学学的是地图绘测。”他说完,自己笑了一下,“看看有没有绘测队。”
那笑很轻,像是在确认——那门学问还活着。
“其实也差不多。”他又说,“测绘队也是天南地北地跑。”
郭轸听着,没有打断。
“那……师娘呢?”
这个问题出来,两个人同时安静了一下。
“她一直想教书。”江伟成慢慢说,“大学没毕业也没关系,在浙江找个小学,总可以。她老家在那儿,有照应。”
他说这些时,语气比谈战场笃定得多。
仿佛那才是他真正会走去的路。
郭轸忽然想起什么。
“我小时候家里跑货运的,”他说,“跟着卡车到处跑,其实也差不多。”
他顿了一下,忽然坐起身。
“不然这样——”
“我们出去以后,做邻居。”
江伟成转过头。
“各出点钱,盖排连着的小宅子。”
“给周青、给师娘。”
他说得越来越快,像怕这个念头一停,就再也说不出来。
“你去村里,我去城里开车。”
“天南地北,哪里都去,自由得很。”
江伟成听完,没有立刻点头。
“会不会……太自私了?”
郭轸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