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诺丁学院时,已经是白仞失踪后的第四天。
马车在学院门前停稳,唐三率先跳了下来。大师体内的毒素尚未完全清除,右腿仍无法正常用力,只能扶着车门,将木杖抵在地上以后缓慢落地。负责守门的人认出了他们,下意识朝车厢里望了一眼,像是在寻找出发时同行的另一个孩子。
唐三看见了那道目光,却没有解释。他背着二十四桥明月夜向宿舍方向走去,衣服上仍沾着猎魂森林里的泥土,袖口和裤脚被荆棘划开多处,手指上的伤口也只是简单冲洗过。刚刚获得的黄色魂环已经被他完全收敛,除了比离开时更加疲惫,他与四日前似乎没有太大变化。
只有左腕多系了一根红绳。两道绳结并排藏在袖口下方,随着步伐不断摩擦皮肤,其中一根末端残留的干涸血迹偶尔会从袖边露出来。
七舍的门没有关严。唐三还没走近,便听见小舞正在里面同王圣争论。她认定唐三和白仞今日一定会回来,正让王圣把门口附近的东西收走,免得他们带回来的物品没有地方放。
王圣显然已经解释过许多次,无奈地说道:“他们只是去找魂环,又不是搬家,能带回来多少东西?”
小舞坐在白仞那张床边,理直气壮地回答:“万一小白和小三给我带了东西呢?”
王圣问她:“为什么要给你带?”
小舞立即抬起手腕,将那根红绳举到他面前:“因为我是他们的妹妹。”
唐三停在门外。隔着没有关严的房门,他能够看见白仞离开前留下的旧衣,也能看见两张仍然拼在一起的床。小舞坐的位置正好靠近白仞那一侧,似乎只是在等外面的脚步声靠近。
大师没有催促,只拄着木杖站在后方。唐三知道这件事应当由自己告诉小舞。他却在门外站了很久,手指几次抬起,又重新落下。猎魂森林里所有判断都有明确依据,血迹能够估算伤势,脚印能够推测速度,毒素能够通过颜色判断扩散程度。只有推开这扇门以后会发生什么,他没有任何办法提前准备。
唐三最终还是将房门推开。
小舞立即回过头。看见唐三时,她眼睛一亮,从床边跳下来便朝门口跑。跑到一半,她像是忽然察觉缺少了什么,脚步逐渐慢了下来。唐三身后没有人,大师站在更远一些的位置,走廊和楼梯口同样空空荡荡。
小舞越过唐三向两侧看了看,又探头望向楼梯,似乎仍觉得白仞只是走得慢些。她重新看向唐三,试探着问道:“小白呢?是不是先跟老师去检查魂环了?”
唐三张了张口,却没有立即发出声音。他原本在马车上已经想过该如何说明,真正面对小舞时,那些按时间整理好的句子却忽然变得难以说出口。
小舞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她终于注意到唐三的衣服不只是普通脏乱,袖口边缘留着干涸的暗红痕迹,手指布满被荆棘划伤的细口,眼睛也因数日没有休息而泛红。
她低声问道:“他受伤了?”
唐三看着小舞腕间的红绳,过了片刻才说道:“白仞失踪了。”
七舍中原本细碎的交谈声全部停下。小舞似乎没有听懂这几个字,只皱着眉问:“什么叫失踪了?”
唐三开始讲述猎魂森林里发生的事。他说到曼陀罗蛇出现,大师中毒,自己必须立刻吸收魂环,也说到那头被死亡残影控制的千年白纹山虎。说到白仞将二十四桥明月夜留给大师,独自把白虎引开时,他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那一刻他又想起自己睁开眼睛时,白仞已经离开了近一个时辰。唐三甚至没有看见白仞转身,也没有机会阻止他。
小舞一直望着他,没有催促。唐三重新整理呼吸,继续说起之后发现的血迹、碎衣和红绳,也说巡查队连续寻找三日,最后既没有找到尸骨,也没有找到白仞还活着的证据。
他的叙述依旧清楚,却不再像向巡查魂师汇报那样毫无停顿。说到某些痕迹时,唐三会下意识省略过于具体的伤势,之后又想起自己不该隐瞒,重新补上。小舞听到最后,脸色已经完全褪去,只低声问道:“既然没有找到,为什么回来了?”
唐三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袖口下的两根红绳也随之贴得更紧。他回答道:“巡查队停止了搜索。”
小舞立即看向门外的大师,声音突然提高:“他们不找,你们就不找了吗?”
大师握紧木杖,向前走了半步。他没有避开小舞的视线,只解释道:“继续向深处搜索,巡查队会进入无法控制的魂兽区域。带队的人不能为了一个没有方向的搜索,让整支队伍都留在森林里。”
小舞的眼圈逐渐泛红,声音却更加用力:“那小白怎么办?他才六岁,一个人在森林里。别人说危险就不找了,那他怎么办?”
大师没有立刻回答。他曾经为许多魂师分析过最合适的魂环、最安全的路线和最可能出现的结果,却无法告诉眼前的孩子,白仞接下来应该怎么办。白仞是为了保护正在吸收魂环的唐三才离开,也是因为大师这个老师已经失去战斗能力,才不得不独自将白虎引走。
片刻后,大师只能告诉小舞:“入口留下了失踪记录,我也会继续托进入森林的人留意。只要有任何线索,武魂殿会通知学院。”
小舞听完便转身朝门外走。唐三伸手挡在门口,问她准备去哪里。小舞试图绕过他的手臂,语速很快地说道:“我要去找他。猎魂森林不让我进去,我就在外面等。每天都有魂师出来,我可以一个个问。”
唐三没有让开,只低声提醒她:“你一个人到不了猎魂森林。”
小舞抬头看着他:“那你带我去。”
唐三的手臂僵了一下。
小舞继续问道:“你不想找他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