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鑫仍不放心,走到白仞右侧摸了一下他的指尖,确认温度正常,才叮嘱道:“只用一次。眼睛疼、右臂发麻,或者呼吸不顺,任何一种出现都立即停。你若是自己停不下来,赵无极会先截断你肩部的魂力,再把你带回去。”
赵无极已经站到白仞身后,沉声补了一句:“别逼我真动手。”
白仞没有争辩。他拖着镰刀走到距离老树数步的位置,刀柄下端在泥土中留下一道浅痕。等呼吸稳定后,灰色魂环亮起,冰冷魂力沿镰刀向上流动,又从双眼中掠过。
“第一魂技,死线。”白仞低声念出魂技名称,眼前的颜色随之迅速褪去,完整物体像被剥掉表层,只留下内部正在衰败或断裂的痕迹。
半枯老树左侧已经布满深灰线条。腐坏从虫蛀的空洞向内扩散,沿着失去活性的木质向根部延伸,右侧枝干中仍有微弱生命流动,两者交界处却已经出现细小裂线。白仞抬起镰刀,用刀尖隔空指向树干偏左的位置,告诉李郁松从那里向下切,可以去掉已经腐死的部分,保住右侧根系。
李郁松没有立即相信,也没有表现怀疑。他走到树边,将龙纹棍横过来,在白仞所指的位置轻轻一震。表层树皮应声裂开,里面果然已经变成暗褐色,腐坏范围与白仞判断的位置相差不远。他伸手拨开碎木,只简短评价一句判断得准,随后便开始考虑该如何下刀,不再围着魂技询问。
赵无极注意到白仞的视线从树木移向自己,抬手拍了拍右肩,问他看见了什么。白仞告诉他那里有几处旧伤,却已经稳定,不属于可以斩断的东西。赵无极扬起眉,追问了一句:“你的魂技不是找弱点?”
“不是。”白仞把目光从他肩上移开,解释死线看到的是死亡、腐坏、正在崩解的损伤,以及不属于宿主的外来连接。赵无极肩上的旧伤已经成为身体的一部分,强行切开只会让伤势重新出现。
赵无极听完反而松了些眉头。他不在意白仞能否看见自己的破绽,更在意这个魂技有没有明确界限。卢奇斌坐在棋盘旁边,将被围住的一枚黑子从棋局中取出,顺势问道:“若有外来的力量进入一个人体内,暂时没有伤害他的肉身,只是在控制他的行动,你也能看见?”
白仞想到白纹山虎伤口中的死亡残影,回答只要那股力量并不属于宿主,又与宿主建立了足够明确的连接,死线便有机会将其显现出来,但看得见不等于一定能够斩断。卢奇斌听完,将黑子放在棋盘外侧,语气平淡地说道:“知道自己能看见什么,也知道自己斩不断什么,比只会找弱点有用。”
邵鑫随后问起毒素。白仞告诉他,正在扩散和破坏身体的毒能够被死线捕捉,若毒性已经停止,或者与身体完全混合,痕迹便会变淡。邵鑫听完没有继续问,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装药的木盒,显然已经想到这种能力在治疗中能做什么。
弗兰德见该确认的都已确认,抬手示意白仞收回魂技。白仞也准备停下,可当他的视线从外界收回时,死线的感知却顺着死神镰刀反向流入了自己体内。
最先出现的是右肩尚未完全愈合的经脉。那些细小裂线正被药力和奥斯卡的恢复魂力缓慢修补,肩背上的三道爪伤也只留下淡薄痕迹。更深的地方却横着一道完全不同的黑色裂缝,它从脚下影子中升起,穿过脊背,扎入灵魂深处,死亡残影便收缩在其中,像一根沉在黑河底部的刺。
白仞本能地想要移开视线,裂缝后的某种力量却先一步被惊醒。
一阵熟悉又陌生的金光从黑暗中亮起,训练场、老树与史莱克众人的声音都在那一刻迅速远去。白仞眼前不再是索托城外简陋的学院,而是一座被金色光芒填满的高大殿堂。
他看见自己变回了另一个六岁的孩子。
纤细手掌按在觉醒石上,金色长发垂在肩后,光芒从脚下不断向上升起。那时的身体没有虎爪留下的伤口,右臂也不会冰冷麻木。一对白翼从背后缓慢舒展,神圣光辉照亮殿中每一根石柱,也映亮了站在身前之人的脸。
千道流站在不远处,平日里总显得威严而遥远的眉眼在那一日柔和了许多。他先看了一眼那对完全展开的羽翼,随后伸手扶住孩子因为第一次承受武魂而微微摇晃的肩膀,声音低沉而温和:“小雪,别急。先把魂力收回来。”
那声“小雪”落下时,白仞几乎忘记自己如今站在哪里。
记忆中的千仞雪抬起头,望见千道流眼中没有掩饰的欣慰。老人宽大的手掌停在她头顶,像是在确认这个孩子真实存在,也像在确认六翼天使的传承并未断绝。殿堂中的侍从与魂师全部低下头,金色羽毛在光芒中缓慢飘落,千道流告诉她:“这是属于你的武魂。不要怕它,也不要怕别人看见。”
白仞明明知道那段记忆早已结束,身体却仍被拖在其中。他想告诉千道流,后来的一切并没有像那一日看起来那样顺利;想告诉那个六岁的千仞雪,六翼天使没有永远庇护她,神位也没能替她留下想要的人。可记忆中的自己只仰头看着祖父,认真点了一下头。
训练场上,死神镰刀忽然剧烈震动。
灰色魂环原本平稳的旋转骤然加快,白仞握着刀柄的手指开始收紧。赵无极几乎在异变出现的同一刻便向前跨了一步,一手扣住白仞右肩,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背,试图让他先稳住身体。他喊了白仞的名字,发现眼前的孩子虽然睁着眼睛,目光却已经越过所有人,落在某个他们无法看见的地方。
白仞背后的衣物被一道突如其来的力量撑开。
左侧肩胛先亮起淡金色光芒,洁白羽翼从光芒中缓慢展开。羽毛边缘流动着温暖而纯净的金色,翼骨每伸展一寸,白仞本已紊乱的心跳便会重新变得清晰一些。赵无极刚准备压住翼根,弗兰德已经快步绕到侧后方,伸手拦了他一下。
“先别压。”弗兰德看了一眼羽翼与肩胛相接的位置,第一反应仍然是某种特殊飞禽武魂。他自己的四眼猫鹰同样依靠翼根经脉显形,因此比赵无极更清楚此时强行按住可能直接撕裂经脉。“他不是在主动召唤,魂力堵在翼根,越压越容易伤到肩膀。”
他说话间,白仞右侧的影子已经无声裂开。
第二只羽翼从黑暗中展开,骨架与左翼近似,羽毛却呈现灰黑色,边缘不断化作细小灰烬,又在落地前消失。右翼没有带起风,反而让周围声音骤然低了下去,树叶摩擦、远处虫鸣和众人的呼吸都像被隔在一层厚重帷幕后方。
两枚黄色魂环随双翼一同浮现。
它们颜色正常,气息也远没有死神镰刀的灰色魂环那样古怪,只是环面隐约流动着灰金双色纹路。弗兰德看见两环时眼神微微一动,却没有在此刻开口询问。眼前最紧要的不是魂环来源,而是白仞根本没有从失控中醒来。
邵鑫已经抓住白仞两侧手腕。左手温度高得异常,右手却正以肉眼可察的速度变冷。他立即将一颗糖豆塞进白仞口中,同时让赵无极托稳后背,不要只抓着肩膀。赵无极依言换了姿势,把白仞半个身体牢牢架住,嘴上仍压不住火气:“我就知道不能让他试。一个月前才从森林里捡回来,现在又想在训练场上把自己拆一遍。”
邵鑫忙着检查白仞心跳,只丢给他一句:“有力气骂,不如把魂力放稳一点。右侧快摸不到脉了。”
李郁松提起龙纹棍,站到灰黑羽翼外侧,没有用棍身触碰羽毛,只将奥斯卡挡在扩散的魂力之外。奥斯卡被他向后拦了一步,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白仞,脸上平日里的轻快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
卢奇斌没有靠近。他看了一眼仍握在白仞手中的死神镰刀,又看了看背后两翼,低声提醒弗兰德:“镰刀没有消失。”
弗兰德当然看见了。第一武魂仍在,第二武魂却被强行唤出,这不是正常的武魂切换。白仞此刻也不像在主动同时维持两个武魂,更像意识被困在某段记忆里,身体只凭本能释放一切能够保护自己的力量。
弗兰德绕到白仞身后,右手按上左侧翼根。他没有贸然深入,只先用四眼猫鹰的魂力沿外围经脉试探。左翼魂力温暖而急促,正在不断护住白仞的心脉;右翼却将一切向沉寂中拖拽,两股力量恰好在脊背中央相撞,谁都不肯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