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比东看着白仞,沉默了很短的一瞬。
那一瞬里,广场上的风仿佛也停住了。昊天锤留下的威压尚未完全散去,石面裂痕从高台一路蔓到两侧,倒下的年轻魂师被各自学院的人护在身后,醒着的人则都在看白仞。各学院的人不知道斗罗殿里究竟有什么,史莱克众人也不知道白仞为何一定要去那里。可他们都能看出来,他现在不是在替武魂殿说话,也不是在向比比东低头求生。他只是清楚地知道,自己若不去,就撑不到离开武魂城。
比比东握着权杖,眼中的复杂被很快压下。她没有再向宁风致、独孤博或史莱克众人解释,也没有给出更多承诺,只转身吩咐道:“月关、鬼魅,留在这里处理后续。各学院暂留武魂城,救治伤者,不得擅自离开。今日之事,未得本座允许,任何学院不得擅自向城外传讯。违者,以扰乱武魂城秩序论处。”
月关与鬼魅同时领命。月关的视线在白仞左翼的位置停留了片刻,眼底仍残留着方才第五魂技带来的震动。那一剑斩开邪月时,他看得比旁人更清楚。寂灭圣剑出现的瞬间,左翼深处的神圣气息不再被完全遮掩,那绝不是普通变异武魂能伪装出的东西。可更让他不安的是,白仞身上并非纯粹天使气息,死亡之力缠在右翼,像腐蚀,又像保护,两者偏偏在一个魂王身体里维持着岌岌可危的平衡。
比比东转身向教皇殿后方走去,长袍在破碎石阶上拖过,权杖落地的声音清脆而冷。白仞跟在她身后,没有让任何人搀扶。他能感觉到身后许多目光落在自己背上,有史莱克老师的担忧,也有武魂殿长老的审视,还有独孤博毫不掩饰的冷意。可他没有回头。小舞还没醒,唐三也已经被唐昊带走,他若在这时回头看一眼,很可能就再也无法逼自己继续向前。
从比赛广场到斗罗殿的路很长。白仞这一世从未走过这条路,却在踏上第一层台阶时,左翼深处便传来一种近乎疼痛的熟悉。那感觉不像记忆,也不像武魂本能,更像骨血里藏着一枚沉睡太久的烙印,被某种古老的气息从深处一点点唤醒。每向前一步,左翼羽骨里的金色纹路便更灼热一分,右翼死气也随之翻涌,像两股力量都在试图拉扯这具身体的主导权。
比比东走在前方,没有放慢速度。她身边没有带太多人,只让几名教皇殿亲卫远远跟随。那些守卫见到她时尽数垂首行礼,却都忍不住用余光去看白仞背后的双翼。方才决赛场上的事情已经足够惊人,唐昊出手更是让整座武魂城都被震动,可对武魂殿内部而言,一个史莱克学生身上出现天使本源,带来的冲击并不比昊天斗罗现身小多少。
白仞走得并不稳。第五魂技寂灭圣剑本就是强行催动,之后又被唐昊一击牵动体内深处的神圣残印,他此刻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承受两种力量的碾压。左翼要他靠近斗罗殿,死亡气息却在不停提醒他,若完全听从那份呼唤,他会被金光吞没。
比比东在一道长廊尽头停下。
这里已经远离了比赛广场的喧嚣,长廊两侧刻着武魂殿的古老纹章,墙面上的烛火没有摇晃,连空气都像被某种规则压得安静。比比东回身看着白仞,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语气没有半分温度:“你为什么知道斗罗殿能救你?”
白仞抬手按住胸口,等那阵疼痛稍稍过去,才说道:“不是我知道。”
比比东看着他,眼神更冷:“那是谁知道?”
白仞抬头,越过她望向长廊尽头更深处那扇尚未开启的古老殿门。那里没有光,却像有一只眼睛在黑暗里注视他。片刻后,他才回答:“是我的武魂知道。”
这个答案比比东并不满意,甚至让她心底的不适更深。她厌恶这种无法掌控的联系,厌恶天使一脉像阴影一样在她不愿面对的地方重新出现,更厌恶这个少年明明站在她面前,却像早已被另一种比教皇权柄更古老的东西牵引。她盯着白仞:“你的武魂从哪里来?”
白仞没有立刻回答。这句话若换作别人问,他或许还能用变异武魂、特殊血脉、机缘巧合去搪塞。可站在这里问他的人是比比东。白仞看着她那张冷淡到几乎没有破绽的脸,想起旧日尽头里终于失控的眼泪,又想起千仞雪那条被逼到最后才得到一点爱的路。那些不能出口的东西像一根刺卡在喉间,使他说出的每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斗罗殿会给出答案。”白仞最终只是这样说,“我现在说的,教皇冕下不会信。”
比比东眸色一沉。她不喜欢这个回答,却没有立刻发作。白仞的状态太差,左翼里的天使本源正在外泄,死亡气息虽然将其压住,却也越来越不稳定。比比东若真想逼问,当然可以现在就让他开口,可她同样看得出来,一旦白仞彻底失控,事情会变得更麻烦。
她转过身,继续向前走。
长廊尽头的殿门比白仞想象中更高。门上没有教皇殿那种象征权力的华丽装饰,只有六翼天使的纹章嵌在中央。那纹章历经岁月,却仍像有温度的金属,被白仞靠近的气息一触,便无声亮了起来。守在门前的魂师看见这一幕,神情明显一变,却在比比东的视线扫过去时立刻低下头,将惊疑全部压回去。
比比东站在殿门前,最后一次看向白仞:“进了这扇门,你就没有后悔的余地。”
白仞脸色苍白,却回答得很快:“我没有后悔的余地,才会来到这里。”
比比东没有再说什么。她抬手,权杖上的宝石亮起,沉重殿门在低沉的摩擦声中缓缓开启。斗罗殿内部的金色辉光从门缝中铺出来,不强烈,却带着一种无法忽视的古老神圣气息。白仞站在门前,只觉左翼深处有什么东西狠狠一跳,像沉睡太久的心脏终于听见了故地的钟声。
他跨过门槛。
下一瞬,左翼彻底失控。
银白羽翼猛然展开,羽骨上的金色纹路从根部一路亮到翼尖。白仞闷哼一声,身体向前晃了半步,几乎当场跪倒。右翼的灰黑死气随即翻涌而出,从他身后撑起一道暗色屏障,替他拦下从斗罗殿深处涌来的神圣牵引。
比比东回身,看见白仞双翼同时展开,眼神微变。
斗罗殿极大,也极静。这里供奉着历代封号斗罗的名号,墙壁与柱石上镌刻着武魂殿数百年来最庄严的荣光。可所有气息最终都汇向最深处那尊六翼天使神像。神像高立于金色台阶之上,六翼舒展,双手持剑,眉目低垂,像在俯视这片大陆上所有曾登临巅峰的魂师。它并未真正动作,却在白仞进入殿内的那一刻,让整座斗罗殿的光都发生了变化。
那光没有照向比比东,也没有照向殿中其他人。
它从神像上缓缓落下,像越过漫长岁月后,终于找到了某个被遗失的印记。普通千家血脉在天使神像前得到的是牵引,是受洗,是继承者面向传承时理所当然的回应。白仞身上的反应却不一样。金光落在他左翼上时,不像在选择他,更像在辨认他。
像是神像认得他。
比比东站在几步之外,握着权杖的手指无声收紧。她体内罗刹神力在这片金光里被压得极不舒服,那种天生排斥让她眼底冷意更深。可白仞右翼的死亡气息又在金光与她之间撕开一道阴影,使得那份神圣压迫没有完全落到她身上。她看着白仞的背影,心底忽然生出一种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荒唐感觉——这个少年明明被天使神像逼到近乎崩溃,却又像在替周围的人挡住什么。
殿内深处传来脚步声。
白仞在强烈金光里艰难抬头,看见一道身影从六翼天使神像一侧走出。那人气息极深,与比比东外放的教皇威严不同,他像与斗罗殿本身融在一起,举手投足间都带着天使传承守护者特有的古老沉静。比起封号斗罗的压迫,他给白仞的感觉更像神像前最后一道门。
千道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