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三没有在白仞住处门外停留太久。
胡列娜开门以后便先走了进去,没有招呼唐三,也没有阻止他继续站在门前。白仞被唐三握着手腕一路带回来,直到跨过门槛才回过身,低头示意两人仍未分开的手。
“已经到了。”白仞提醒道,声音恢复了往常的稳定,只是没有像过去那样立刻挣开。
唐三顺着他的视线松开手指,却没有马上后退。他确认白仞没有重新压低兜帽,才说道:“后天我的比赛结束以后,我会在出口等你。”
“我会过去。”白仞将手腕收回斗篷下,停顿片刻后又补了一句,“只要你没有像今天一样,故意站着不躲。”
“不会。”唐三答应得很快,又看着白仞强调,“但你也不能在比赛结束前先走。”
白仞没有继续争辩,只在关门前应了一声。唐三听到回答才转身离开,脚步声沿着长廊逐渐远去。白仞站在门后,过了很久才碰了一下刚才被唐三握住的手腕。
从那以后,唐三不再需要依靠短暂的武魂回应确认白仞是否出现。白仞依旧会坐在观众席边缘,却不再刻意选择最方便离开的通道;唐三结束比赛后也会在出口等他,有时两人只说几句话,有时胡列娜会站在一旁,听他们指出彼此哪一次出手过于冒险。
三人的立场没有因此改变。胡列娜仍然戒备唐三,唐三也不会忘记她来自武魂殿;白仞仍避开暂时无法回答的问题,唐三发现以后不再强迫他解释,只会明确告诉他自己没有忘记。街道上的那场争执没有解决所有问题,至少白仞不再用消失代替回答。
时间在不断增加的胜场中继续向前。白仞取得第八十八胜时,唐三已经完成七十一场比赛,胡列娜则将自己的纪录推进到八十一胜。胜场越高,愿意与他们进入同一场比赛的人便越少,地狱杀戮场往往要等待数日,才能用威胁与奖励凑齐剩余参赛者。
白仞开始拥有比过去更多的空闲。他原以为这段时间足以让体内的死神镰刀完全稳定,真正出现变化时,却是在一场并不艰难的比赛里。
那一场的九名对手实力普通,比赛开始后便迅速分成两组。其中五人先联手攻击白仞,另外四人停在远处,显然准备等双方消耗以后再寻找机会。
白仞没有立刻召出死神镰刀。站在最左侧的男人对他抱有极强杀意,那道意图从比赛开始前便牢牢锁在白仞身上,甚至比另外八人更加清晰。白仞依照杀意判断对方会最先攻击,镰刀显现的瞬间便封住了那人的方向。
男人却丢下武器向后退去。他眼中的恐惧没有伪装,杀意依旧存在,身体却已经作出了逃跑的选择。旁边一名始终没有明显情绪的瘦小魂师趁白仞转动镰柄,从尸体间抽出细针,悄无声息地刺向他的腰侧。
白仞听见衣料被风带动的细响,转身用镰柄挡开细针。
那名魂师的动作十分熟练,脸上也没有憎恨或兴奋。他只是判断白仞此刻露出了空隙,便像完成一件重复过无数次的事情那样发动攻击。
白仞反手割开他的喉咙,视线却再次落到已经退到场地边缘的男人身上。
强烈杀意仍然存在。白仞能够感受到对方脑中不断闪过攻击自己的念头,也能判断那些念头并未真正变成行动。那个人只是怕得太深,恐惧让他反复想象杀死白仞以后才能活下去,可他的双腿正在向后退,双手也已经离开武器。
周围的杀意沿着死神镰刀放大的感知不断靠近,其中混入了一道与白仞自身判断极为相似的冲动。对方想杀他,继续留下便可能成为后患,这个理由听起来甚至足够合理。
白仞的镰刀已经抬起。男人看见弯刃转向自己,身体贴着石壁缓缓滑下。他没有请求白仞放过自己,只用双手护住头部,仿佛早已接受这一刀必然落下。
白仞停住了。
另外七名参赛者仍在靠近,其中两人已经绕到他身后。白仞没有继续理会那个男人,转身迎向真正准备攻击的人,死神镰刀划出的弧线接连带走两条生命。
比赛结束时,最先产生杀意的男人仍然活着。他最终被另一名参赛者从背后刺死,临死前也没有重新捡起武器。白仞站在场地中央,看着那道杀意与灵魂一同消散,第一次清楚意识到,自己险些杀死他的原因并非对方真正作出的选择。
他只是在杀意出现以后,习惯了让镰刀替自己结束所有可能。
白仞离开地狱杀戮场时,唐三已经等在出口。
唐三先检查白仞斗篷上是否有新的破损,确认细针没有真正刺入以后,才问道:“刚才为什么停了?”
“他想杀我。”白仞说完又想起男人丢下武器的动作,随后补充道,“但他没有准备动手。”
唐三听出了两句话之间的区别。他没有替白仞判断,只将视线落向已经关闭的比赛通道:“有杀意,不等于一定会出手。”
“我知道。”白仞回答时,体内的死神镰刀仍残留着刚才那阵异常躁动,“过去只是没有分得那么清楚。”
胡列娜从另一侧出口出来,听见最后一句便停在两人旁边。她看过白仞没有受伤,才说道:“杀戮之都里想杀你的人太多。你若把每一道杀意都当成正在发生的攻击,迟早会先被自己的感知拖垮。”
白仞没有反驳。
当天夜里,他再次进入那条黑河。
黑色河水从脚下缓慢流过,无数细碎声音从两侧黑暗里传来。它们不像过去的怨恨那样重复临死前的执念,也没有清晰属于某个灵魂的方向,只在白仞意识边缘不断重叠。
杀了他。
他已经想过如何动手。
等他真正出刀便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