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三转过身体时,白仞正站在溪流另一侧。
两人之间只隔着几块被水汽浸湿的岩石。白仞肩后背着老杰克准备的行囊,斗篷已经重新披上,浅金与银白交错的长发从领口两侧落下。山路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多少狼狈,行囊却被塞得过满,连两边的系带都绷得发直。
“你来了。”唐三伸手接过那只过重的行囊,开口时掌心在包带上压了一下,“还没到午时。”
“我答应过。”白仞任由他把行囊取走,“杰克爷爷准备了鸡蛋和干粮,里面也有你的份。”
唐三已经从布包里闻到熟悉的食物气味。他把行囊放到溪边较为干燥的石面上,回答时将松开的包带重新系紧:“我也答应过会在这里等。”
白仞的脚步因此慢了一瞬。
昨日岔路分别时,他已经把去向、时间与会合地点全部说清。可直到真正看见岩缝中留下的三根蓝银草,他才确定唐三没有提前追去圣魂村,也没有因为不安改变两人约好的安排。
唐三确实留在这里等他自己回来。
山洞方向传来木杖落地般的轻响。白仞循声望去,唐昊正从石壁后缓慢走出。他只剩左臂与右腿,空荡的衣袖和裤管被山风吹得轻轻摆动,大半头发已经染成灰白。
白仞的眉间骤然收紧。他曾经见过唐昊受伤,却从未想过一年以后再见,会看见这样一副残缺的身体。
“唐叔叔。”白仞走近几步,开口时先观察过唐昊的经脉气息,“您的手和腿……”
“我自己斩的。”唐昊用魂力稳住独腿,回答时并不准备重新解释一遍,“旧伤已经除去,两块魂骨也取了出来。小三刚刚检查过。”
白仞听见经脉中的旧伤已经消失,紧皱的眉间仍未完全松开。他知道唐昊不会接受无用的劝说,便只问道:“行动会受影响吗?”
“习惯以后不会。”唐昊朝山洞方向转身,态度像是在结束这个话题,“我先进去。你们还有话要说。”
唐三没有立即跟上。他把老杰克准备的行囊靠着岩石放稳,随后转回白仞面前。山谷里的水声遮住了洞穴方向的动静,唐昊也已经走出足够远,没有留下旁听的意思。
白仞知道唐三为什么把自己留在外面。
“逼迫我妈妈献祭的人,拥有六翼天使武魂。”唐三把话说得很直接,问出口时手掌仍按在行囊上,“这件事,你以前便知道?”
“我知道前任教皇曾经追杀一位十万年魂兽,也知道那场追捕最终让唐昊与武魂殿彻底决裂。”白仞没有回避他的询问,“至于发生了什么,我今天才从你这里确认。”
唐三听出其中区别:“你从那些梦里知道的?”
白仞的视线落到溪面。水流越过石缝时不断撞碎倒影,像那些从魂力深处突然出现、又始终无法连成完整前因后果的画面。
“我过去一直将它们称作梦,因为我也只能这样理解。”白仞抬起左手,寂灭双翼随魂力从背后展开。洁白左翼遮住一部分日光,灰黑右翼则令溪边温度降低少许,六枚魂环依次从脚下升起。
前三枚魂环维持着原本光芒,后三枚魂环出现时,白仞灵魂深处被封闭的部分也随之传来极轻的刺痛。
“从第四魂环开始,每凝聚一枚魂环,灵魂里便会解开一段原本封闭的画面。”白仞魂环控制在身侧,“它们像是来自另一条已经走完的时间。在那里,你和小舞已经长大,我也活到了更久以后。”
唐三的注意力落在那两枚魂环上:“我们在那里是什么关系?”
白仞沉默片刻,最终给出了能够说出口的部分:“我们站在过不同的位置。你保护你认为重要的人,我也有自己必须承担的东西。那条时间的最后,我们都失去了很多。”
“包括你的命?”唐三问话时向前靠近半步。
白仞没有否认:“包括。”
溪边一时只剩水流撞击石面的声音。唐三早已从时年的残梦中见过白仞把死神镰刀送入自己心脏,也见过被毁掉的史莱克学院和站在尸体之间的未来自己。那些幻境充满时年刻意放大的恐惧,唐三无法判断哪些来自白仞真正见过的画面,哪些只是残梦利用情绪拼出的结局。
如今至少有一件事得到了确认,白仞反复梦见的内容并非毫无来源。
“死亡残影也来自那条时间?”唐三问道。
白仞收拢右手,灰黑右翼随之轻轻震动:“它们留下的不是完整记忆。那条时间结束以后,跟随我来到这里的只有死亡前最强烈的痛苦、怨恨和不甘。它们把我的失败、失去与最后的死亡都归到了你身上,才会一次次寻找你。”
“那你呢?”唐三没有被那些残影的敌意带开,继续追问时一直注视着白仞,“你也认为是我害你失去了一切?”
“我若这样认为,幼年时便不会挡在你面前。”白仞迎着他的询问,将两侧羽翼重新收回体内,“那些残影是死亡留下的东西,不能替我决定现在如何看你。”
“我知道。”唐三回答时从掌心催生出一根细小蓝银草,草叶越过两人之间的距离,像共同修炼时一样缠上白仞手腕,“你第一次站到我前面时,我便知道。”
白仞低头看着腕间藤蔓。蓝银草没有急着进入经脉,只贴在皮肤上维持着一条足够清楚的联系。
唐三早已在幼年时将死亡残影与白仞本人分开,如今也不会因为另一条时间里的敌意,重新否定眼前的人。
“另一条时间里的你是谁?”唐三终于问出了最接近核心的问题。
白仞早已料到唐三会追问,却仍无法把千仞雪这个名字交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