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小舞便真的困了。她靠在白仞右肩,眼睛闭上以后,手里还抓着他的衣袖。白仞替她将毯子向上拉好,动作放得很轻,直到确认她睡熟,才重新抬起头。
唐三仍坐在对面看着他。
这一次白仞没有立刻避开。
两人隔着熟睡的小舞安静对视片刻,唐三什么都没问,只抬手将车窗又关小了一些。
白仞低下头,替小舞压住被风吹起的毯角。
至少在她醒来以前,他暂时不必想该如何面对唐三。
连续赶路两日后,空气中逐渐多出一股雷雨将至般的沉闷气息。
蓝电霸王龙家族所在的山脉已经出现在远处。过去即使没有真正进入宗门范围,附近魂师也能感受到山间常年汇聚的雷属性魂力。如今那些力量依然存在,彼此间却失去了原本稳定的呼应,偶尔有蓝紫电光从山脊掠过,很快又在半途熄灭。
山门外没有迎客队伍。
数名身穿蓝色劲装的魂师守在断裂石柱之间,每个人身上都带着尚未愈合的伤。他们的魂力确实都在五十级以上,状态却远低于正常水平。有人的龙化手臂无法完全收回,蓝紫鳞片一直延伸到肩颈;也有人经脉仍受血阵影响,雷电每隔一段时间便会从皮肤下失控窜出。
看见七宝琉璃宗的标志时,几名守卫稍微放松。
等他们注意到白仞腰侧的供奉候选令牌,那份疲惫立刻重新变成戒备。
最前方的中年魂师向前一步,手臂上已经有雷光聚集:“武魂殿的人不能进去。”
白仞没有收起令牌,也没有用武魂殿身份压迫眼前这些刚刚失去亲人的魂师。他只从魂导器中取出宁风致准备的信件,交给随行的七宝琉璃宗长老。
“我会记录八千名武魂殿魂师死亡的原因,也会确认两处血阵是否来自同一批邪魂师。”白仞站在原地说明来意,“调查结果同时交给蓝电霸王龙家族、七宝琉璃宗、教皇殿与供奉殿。你们可以安排人全程跟随。”
那名魂师没有接话,眼中的敌意也没有消失。
大师从后方走了出来。
守在山门前的人显然认出了他,神情短暂变化,最终还是有人转身进入宗门通报。没过多久,一道熟悉身影便沿残破山道快步而下。
玉天恒的右臂仍维持着部分龙化。
蓝紫鳞片之间留下多处被血线贯穿的暗红痕迹,脸色也比魂师大赛时苍白许多。他先看见了唐三与戴沐白等人,随后视线落在大师身上,脚步明显停顿。
“叔叔。”
大师没有像五年前听见玉天恒的名字时那样立刻冷下脸。他看着这个已经成为魂王、又从家族灾难中活下来的侄子,沉默数息,只问道:“你父亲和族长呢?”
“都还活着。”玉天恒声音发涩,“二爷爷也在里面。天心受了伤,不过没有伤到本源。”
大师紧绷一路的肩背终于出现了一点松动。
玉天恒随后看向白仞。他在斗魂场见过银发的白雪,也在魂师大赛中与真正身份的白仞交过手,自然认得眼前的人。得知七宝琉璃宗外的血阵由白仞协助破除,他没有继续阻拦,只让守卫登记所有进入者的身份。
“武魂殿那八千人已经全部死了。”玉天恒走在前方,声音压得很低,“但是族里现在看见武魂殿标志,很难保持冷静。”
“我明白。”白仞说道。
进入山门以后,沿途景象比信中描述更加惨烈。
蓝电霸王龙家族的建筑大多由坚硬山石建造,寻常魂技很难真正摧毁,如今却有近半区域从内部坍塌。许多石墙表面没有遭受攻击的痕迹,只留着由下向上蔓延的暗红纹路。血阵发动时,力量沿地基与血脉同时进入宗门,活着的人释放武魂抵抗,反而令雷电与根印结合得更深。
遇难者的遗体已经被移走。
残留在石阶、庭院和房间中的血迹却无法在短时间内清理干净。越接近祖堂,空气中的血腥味便越重,雷属性魂力也变得更加紊乱。
大师的脚步越来越慢。
祖堂前方坐着一名身形高大的老人。蓝紫色长发已经掺入大量银白,右侧胸口与肩膀被厚重绷带覆盖,裸露在外的皮肤仍留着雷电灼伤与血线侵蚀的痕迹。他没有依靠任何人搀扶,只以一柄断裂长杖支撑身体,处理幸存族人的安置。
玉元震抬起头时,一眼便看见了多年未归的儿子。
周围还在汇报情况的族人陆续停下。
大师站在原地,神情像被什么彻底定住。他曾经无数次告诉旁人,自己与蓝电霸王龙家族再无关系,也早已不在意那个地方如何看待自己。真正看见父亲带伤坐在一片废墟中,那些维持了几十年的疏离却忽然失去了可以依附的东西。
玉元震同样没有立即开口。
他曾经把家族的荣耀放在一个无法突破三十级的儿子之前,也默认族中无数嘲笑与排斥落在玉小刚身上。直到整座宗门只剩遍地血迹,他才真正看清,那些被他们视为理所当然的血脉与传承,也可能在一夜之间全部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