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仞依旧站在那里,姿势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唐三却忽然发现两人之间多出了一步距离。那变化小得几乎找不到发生的过程,他下意识又向前一些,眼前的人仍旧近得像伸手就能碰见,可当手臂真正伸出去时,最后那点距离又一次从掌下滑开。
脚下的圣柱台也在雾中悄然改变,原本平整的石面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向上延伸,一层接着一层的阶梯从两人之间铺开,起初并没有什么特别,直到唐三跟着白仞向上走了十几阶,那种熟悉感才从记忆深处慢慢浮了出来。
唐三当然记得这种感觉。
第一考时,他曾经站在自己能够承受的最高处,看着白仞继续向上,直到走进连他都无法靠近的银色光芒里。眼前的阶梯没有数字,也没有任何东西告诉他终点究竟在哪里,白仞却仍在继续向前。
他的步子并不快,唐三甚至觉得自己很容易便能追上,于是脚下的速度逐渐增加,从普通行走变成疾行,又自然转入鬼影迷踪。可那道人影始终保持着相同的距离,像是整个幻境都随着唐三的靠近不断向前延伸。
最开始他还能看清白仞衣摆被风带起的弧度,后来银光逐渐浓郁起来,将四片羽翼的边缘一寸寸吞没,属于白仞的魂力气息也在其中发生某种极其细微却无法忽略的变化。
那不是受伤,也不是衰弱。恰恰相反,那股力量正在不断向上攀升。
唐三已经接触过海神之光,也感受过波赛西与唐晨真正释放力量时带来的压迫,他无法准确说出眼前发生的究竟是什么,却能够察觉白仞正在越过某一道普通魂师难以触碰的界限。银白色光芒逐渐从羽翼蔓延到身体周围,天地间的魂力似乎也开始随着他的脚步产生回应,那道背影没有任何痛苦,甚至比唐三现在所熟悉的白仞更加强大,也更加遥远。
唐三的脚步反而越来越快。
他原本以为海幻斗罗会拿白仞的死亡来扰乱自己,可直到此刻才发现,眼前这一幕比鲜血更容易让他胸口发紧。如果白仞受伤,他知道该怎么做;如果有人想杀白仞,他至少知道敌人是谁。那些情况无论多糟糕,总还有一个明确的方向摆在那里。
可白仞现在什么事都没有。他只是在往前走,走得越来越远。
唐三再次追近时,他的手背几乎已经触到白仞垂在身后的银白长发。他伸手抓过去,那缕发丝甚至从掌心掠过,带来的触感真实得让他有一瞬间以为自己终于碰到了,可五指真正收拢,掌中仍旧空无一物。下一刻,白仞已经重新离开那段触手可及的距离,四翼在更高处舒展开来,银白光芒沿羽骨向外扩散,把他的轮廓映得越来越模糊。
白仞始终没有回头,却也没有任何要将他甩开的表示。正因为如此,唐三才逐渐明白这场幻境抓住的并不是失去。他从来没有怀疑过白仞对自己的感情,真正让他无从下手的,是那些白仞至今仍很少提起的部分。那股不属于海神岛的银色力量,五百阶上出现过又消失的异象,还有许多偶尔显露出来、仿佛早已经历过什么的熟悉与判断。
唐三从来没有逼他解释。可愿意等,并不意味着那些未知就此不存在。眼前的白仞依旧在向前,没有争执,没有拒绝,只是越来越强,也越来越远,逐渐走进一个唐三暂时无法理解、更无法触碰的位置。幻境只是把这份藏得很深的不安无限拉长。
高处的银光越来越盛,白仞的气息也在其中一点点脱离唐三熟悉的范围。那道身影依旧清晰地留在视野里,却已经远到唐三再怎么加快速度都无法靠近。他甚至有一瞬间觉得,自己真正害怕的并不是白仞离开,而是有一天白仞仍然爱他,仍然愿意回头看他,他们之间也没有发生任何争执,可白仞却已经走到了一个唐三暂时无法理解、更无法触碰的位置。
那比一句拒绝更加无从下手。
唐三又向上追了很长一段。
前方的人始终没有说话。
唐三越往上,越能感受到那股逐渐接近神圣层次的威压,白仞却依旧不曾回头,像是已经完全融入那片银白色光芒,只剩下四翼的轮廓还留在唐三能够看见的位置。
直到又一次伸出去的手从羽翼边缘穿过,唐三终于没有继续往前。胸口那股压了很久的不安并没有因此消失,他站在阶梯上看着已经离得很远的白仞,也没有试图告诉自己这一切毫无意义。海幻斗罗确实碰到了一个连唐三自己都不能完全否认的地方——他确实有追不上过白仞的时候,也确实不知道白仞身上所有的秘密,更不能保证未来无论发生什么,自己永远都能够在同一个位置与他并肩。
眼前这个白仞不一样。
唐三慢慢收回伸出去的手。真正的白仞并不会一直这样走。他会自己去做决定,也会在唐三无法插手的时候一个人承担很多东西;他有过不告而别,有过让唐三只能站在后面看着的时候。可他也已经学会回来,学会在回来以后真正留下。他不会把所有秘密立刻说出来,却也从来没有把唐三当成一个注定只能被留在身后的人。
唐三不需要现在就知道那条路的尽头。至少真正的白仞还在走的时候,不会只留下一个永远碰不到的背影。
这个念头落下以后,唐三一直追逐的速度终于彻底停住。紫极魔瞳中的蓝紫色重新变得清晰,他不再盯着高处那道银白身影,而是将精神力重新落回脚下的阶梯、四周雾气与那些一路随着白仞改变的魂力波动中。原本几乎找不到破绽的幻境也在这一刻出现了错位,白仞越是向高处远去,维持那片银光所需要的精神力便越集中,而真正属于海幻斗罗的气息也终于从其中泄出了一线。
唐三没有再追。他转过身,浩瀚境界的精神力沿着那处错位骤然反卷。无限向上的阶梯从高处开始崩裂,银白光芒一层层碎进浓雾,那道已经快要触及某种更高层次的四翼身影也随着整个幻境一同散去。直到最后一片银光消失,白仞都没有回过头,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真实的圣柱台重新出现在脚下时,唐三的呼吸比进入领域前重了一些,精神之海却已经完全恢复清明。他没有给海幻斗罗重新组织幻境的时间,紫极神光沿着刚才捕捉到的真实位置穿过浓雾,蓝银皇也在同一时间从圣柱台四周迅速蔓延,将海幻斗罗刚刚暴露出来的身体封在其中。
海幻斗罗没有继续强行维持领域。他能够感觉到唐三刚才的精神波动远没有表面上那么轻松,可也正因为如此,他更清楚这一次幻境已经无法再用第二遍。领域最有威胁的时候从来不是让人分不清真假,而是让人明知道是假,仍然忍不住顺着心里的东西走下去。唐三已经从里面自己退了出来,再重新构筑同样的景象,只会更快暴露自身位置。
他散去四周残余的雾气,认下结果。
“海幻圣柱,通过。”
唐三向他行过礼,没有在圣柱台上多留。重新走过海中海时,岸边众人已经能够看清他的神色,白仞也很快发现他并没有受到真正的精神创伤,只是眉间始终没有完全松开,眼里还残着一些精神力长时间高度集中留下的红血丝。
奥斯卡刚把恢复香肠准备好,唐三却没有先去接。
他径直走到白仞面前。
白仞从刚才领域里几次异常剧烈的精神波动能够判断,唐三确实被幻境触动得不轻,却不知道海幻斗罗究竟给他看了什么。现在见唐三在自己面前站定,他原本还想先确认一下唐三现在的状态,唐三已经皱着眉开了口,平时很少直接显出来的情绪还留着一点,听起来甚至有些难得的孩子气一样的抱怨。
“我还是最讨厌这些幻境类的技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