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仞早在它第二次撞向蓝银皇时便察觉到了另一层异常。他将神识收拢到魂兽身上,避开□□旺盛的生命气息往更深处探去,原本应该完整依附于身体的灵魂却像被什么力量撕过,缺失处留下大片参差不齐的空洞。剩余意识仍维持着最基础的战斗本能,另一股不属于魂兽本身的暗红血气却已经沿着这些裂口渗进去,与恐惧、疼痛和攻击欲混在一起,让本该知道退避的生命只剩下近乎失控的躁动。
“灵魂不完整。”白仞伸手按住蓝银皇外侧,借唐三的藤蔓稳定那头魂兽不断挣扎的身体。眉心微微收紧,“有人从它身上拿走了一部分,留下来的地方被血气侵进去了。这股气息我之前似乎感受过,和之前在武魂殿执行任务时遇到的邪魂师留下的气息很接近。”
唐三顺着他的判断重新检查了一遍魂兽身体,玄天功探入经脉以后确实只能找到外来血气留下的痕迹,却找不到任何控制魂技常见的魂力连接。他握紧缠在鹿身上的蓝银皇,不愿意贸然杀死一只仍有机会恢复的魂兽:“还能救回来么?它现在至少还活着。”
“我试试让它先清醒。”白仞没有给出保证,他把寂灭之衡握入右手,神器出现以后只释放极少的死亡力量,随后让引魂的灰色光芒沿着鹿类魂兽残存意识进入更深处,“它的魂被拿走得太多,能不能撑住要看剩下的部分还够不够完整。”
灰色力量越过狂躁血气后,那头魂兽剧烈绷紧的身体逐渐松下来。唐三察觉到挣扎减弱,却依旧维持着蓝银皇束缚,直到充血的双眼一点点恢复清明,才将藤蔓放松少许。它茫然地喘息了几次,最初似乎连自己身处哪里都无法辨认,等视线终于重新聚焦,身体却因为白仞与唐三近在咫尺的气息猛地颤了一下,属于正常魂兽的恐惧终于重新出现。
白仞保持着引魂,没有强迫它继续留在原地。鹿类魂兽缓慢转动头颅,先避开两人的方向,又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朝森林西南侧挣动了一下,残余意识里瞬间涌出的恐惧比面对白仞与唐三时强烈得多。那股情绪只维持了很短时间,它的身体便开始失去力量,原先被狂躁血气强行支撑起来的魂力迅速衰弱,四肢也无法继续承担重量。
唐三立即用蓝银皇托住它,试着把自身生命气息送入受损经脉,感受到魂兽真正的问题并不在□□后便停下了继续灌注。他蹲在一旁护住逐渐变弱的心脉,低声对白仞说道:“生命力留得住,魂却补不回来。强行让身体继续活着,只会让它更痛苦。”
“它自己也撑不住了。”白仞维持引魂直到那团残缺意识彻底从狂躁血气中脱离,随后让灰光顺着已经开始消散的灵魂慢慢撤出,“至少剩下的这一部分不会再被困在身体里。”
魂兽最后一次呼吸逐渐散去,唐三松开蓝银皇,让它重新落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魂兽彻底断气以后,白仞仍没有感知到那部分缺失的灵魂。它们显然早在两人遇见这头魂兽以前,就已经被夺走了。两人没有在原地停留太久,唐三用藤蔓将尸体拖到不容易被后来魂师发现的位置,随后沿那头魂兽清醒时挣扎的方向继续深入。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类似的异常再次出现。第二头主动袭来的魂兽年限甚至不到两千年,原本只会在林间寻找果实与嫩叶,却在察觉两人以后一路追出数百米,直到唐三把它压在树根旁仍旧试图撕咬蓝银皇。白仞检查过它的意识,灵魂缺损的位置与先前那头鹿几乎一致,只是程度稍轻,狂躁血气却更加浓重。白仞再次用引魂将侵入意识的血气暂时压下。好在这一只灵魂缺损得没有先前那头严重,清醒以后虽然仍显得虚弱,却已经能够自行站稳。唐三松开蓝银皇,它很快拖着身体退入林间,没有再回头攻击两人。
两人没有追过去,而是开始沿周围魂兽活动留下的痕迹重新判断方向。这片混合区里受影响的显然不止一两只。
天色逐渐暗下来时,白仞忽然在一片高大阔叶树前放慢脚步。他原本只维持在附近的神识向外扩出一段距离,越过前方两处魂兽领地以后,很快碰到大量属于人类的生命气息。那些魂力反应彼此距离很近,移动方向也大致一致,其中几道明显高出周围许多,白仞没有继续往最深处探查,避免惊动可能具备精神感知能力的强者,很快便将神识收了回来。
唐三根据他的变化收住脚步,站到一棵粗壮古树形成的阴影里,询问时已经把自身魂力进一步收敛:“前面有人?”
“很多。”白仞靠着树干判断刚才感知到的范围,确认那群人正在往他们这个方向偏北的位置移动,才补充得更具体些,“至少四十个,实际人数可能更多,里面有不少高阶魂师。”
唐三没有急着放蓝银领域过去探查,他侧过身体检查周围适合绕行的路线,显然更愿意先避开正面接触:“我们可以从东边绕过去。先找小舞,没必要现在接近他们。”
白仞原本也准备从侧面绕开那支队伍,神识却在收回以前辨出了其中几道明显高于周围的魂力气息。这样规模的一支魂师队伍里还有数名高阶魂师,本就与他们进入森林前听到的消息有些重合,他重新判断了一遍双方距离,转而说道:“先靠近看看。真只是正常猎魂,我们再走。”
唐三没有反对,却在准备动身时伸手拦了他一下。他朝白仞那头在林间格外显眼的银白长发示意,带着提醒说道:“你就准备这样过去?”
白仞这才想起自己如今这副外貌在大陆上已经算不上难认。他催动无相,银白长发最先发生变化,颜色从发根一路沉下去,最终化作与唐三相近的暗蓝。眉骨与下颌随之柔和,肩线收窄,身形也一点点落回曾经属于“白雪”的轮廓,只是当年的青涩早已随着年龄褪去,留下的是一张唐三已经多年没有见过的成年面容。
唐三原本只是等他换一副不显眼的样子,真正看清之后却明显怔了一下。白雪的脸他当然熟悉,可那张脸过去一直配着银白长发,如今忽然换成与自己近乎相同的发色,站在一起竟真像有几分血缘关系,他忍了片刻还是笑出了声:“你这是已经把姐姐的身份也准备好了?”
“这样省事。”白仞对他的反应并不在意,又将寂灭之衡握入手中。无相的力量沿神器外层覆盖过去,原本特殊的长柄与刃形从外界感知中逐渐改变,最后只剩下一柄通体银白的长剑。他试着挥过一次,确认外显形态不会随着动作出现破绽,才继续安排道:“我叫唐雪,剑武魂随母亲。你还是唐银,昊天锤随父亲。”
唐三听见“唐雪”时唇边那点笑意还没完全收回去,他把这个几乎只换了姓的名字重复了一遍,带着些揶揄问道:“你连名字都懒得重新想?”
“临时用一次,记得住就行。”白仞把银白长剑收回身侧,又补上两人最容易被问到的来历,“父亲出身昊天宗,我们这些年一直在外面历练。你刚到六十级,进星斗是为了找第六魂环。”
这套说辞并不复杂,反而不容易在追问时出现前后矛盾。
两人重新往前走了不到一刻钟,林间便先传来树叶摩擦的响动。三名穿着星罗军方轻甲的魂师从不同方向现身,彼此站位保持着足够策应的距离,其中一人扫了一眼唐三背后那件被厚布包住的长柄兵器,又注意到白仞身侧的银白长剑,开口时仍保持着戒备:“前面是军方猎魂队,两位从哪边过来的?”
白仞没有继续靠近,只在双方能够正常说话的位置站住。他让无相维持着魂帝层次的外显波动,态度自然地回答道:“唐雪,这是我弟弟唐银。我们从南面进来,他前些日子刚到瓶颈,我陪他来找第六魂环。”
那名魂师似乎没想到只有两个人就敢走到混合区这么深,他正要继续询问,旁边的人却已经注意到了唐三手上逐渐凝聚出的黑色小锤。昊天锤出现得并不张扬,唐三也没有释放真正的魂力威压,可那种独特形制对于稍有见识的魂师而言根本不需要辨认第二次。
“昊天锤?”对方脸上的戒备明显变成了意外,他重新打量唐三,又转向站在旁边的白仞,“你们是昊天宗的人?”
唐三将黑色小锤托在掌中,只让对方看清武魂便重新收起。他沿用这一路商量好的身份,回答时没有刻意强调自己与宗门的关系:“我父亲是昊天宗出身。我和姐姐一直跟着家里人在外修炼,很少回宗门。”
这句话留下的余地足够大,三名魂师也没有资格继续追查昊天宗内部关系。最先说话的人正准备让他们绕开军方路线,后方却又有人踩过落叶走来,沉稳的脚步声很快接近。
来人身形高大,四十余岁的面容经常年在外留下些风霜痕迹,肩背却依旧宽阔结实。他先听身边魂师简短说明了情况,得知唐三的武魂是昊天锤以后,态度里多了几分意外,走近两步才带着善意问道:“两位也是来猎魂的?这里只有你们姐弟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