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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甘(第1页)

曹植始终记得那场宴饮。

说是记得,其实许多细节早已被年月冲刷得模糊了。他不记得那是建安几年的哪一月,不记得父亲因何设宴,不记得席上坐了哪些宾客。他只记得那盏灯,那张案,那盘被侍者捧上来的西域甜瓜。

甜瓜盛在漆盘里,切成了大小不一的块,青碧的皮,橙黄的瓤,汁水顺着切口淌下来,在盘底汇成浅浅的一汪。父亲曹操坐在上首,兴致颇高,亲自执刀将瓜分给诸子。曹丕得了一块最大的,这是嫡长子的体面;曹彰也得了一块不小的,父亲说他骑□□进,当赏;到了曹植这里,盘中所剩无几,只有角落里一块最小的。

曹操看了一眼那寒碜的瓜块,大约也觉得有些不妥,却只是大笑,玩笑道:“子建年幼,便吃这块小的罢,横竖还未到出力的时候。”

席间众人都笑了。笑声里三分是捧场,七分是真心觉得有趣。曹植年幼,又是庶出,父亲肯拿他开玩笑,那是亲近的意思,宾客们自然要领这份情。

曹植也跟着笑,伸手去接那块小的。手伸到一半,却见曹丕站起了身。

曹丕起身的动作从来不大,不像曹彰那般风风火火将案几都带得晃荡。他只是稳稳当当站起来,衣袂垂落,一丝不乱,向曹操行了个礼,声音不高:“父亲,子建近日读书勤苦,昨日太傅还夸他《诗经》背得比儿臣当年利索。儿臣这一块,分他一半。”

说罢,也不等曹操应允,便从腰间解下那柄随身多年的银刀,将面前那块最大最甜的瓜齐齐整整切成两半,亲自递到曹植面前。

半块瓜,切面平整,汁水顺着银刀的刀刃滴下来,在灯下亮晶晶的,像融化的琥珀。

曹植接过来的时候,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曹丕的指尖。就那么一碰,极短的一瞬,短到曹丕大概什么都没察觉。可曹植觉得那一小片皮肤像是被烙铁烫了一下,烫得他心头一颤,险些没接稳那半块瓜。

“多谢兄长。”他说,声音还算稳。

曹丕“嗯”了一声,坐回去,继续与身旁的幕僚说话,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他就是这样,做什么都举重若轻,连对弟弟好都不肯做得太显眼。那一刀切下去的时候,他的表情平静得像在批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书,好像这不过是一件极寻常的事。

可是不寻常。

曹植低头看着手里那半块瓜,瓜瓤在烛火映照下呈现一种温润的橙红色,籽粒细小而均匀,密密嵌在果肉里。他咬了一口,甜的,很甜,甜得有些发腻。可他尝到的远不止甜。他尝到了瓜肉被银刀切开的断面,那上面残留着曹丕指尖的温度;他尝到了瓜汁顺着手腕往下淌的痒,那让他想起曹丕的手偶尔搭在他肩上的重量;他尝到了一种近乎幻觉的滋味,就好像吃掉这半块瓜,就能将兄长的某一部分融进自己的身体里。

这个念头让他耳根发烫。

他垂下头,慢慢啃着瓜,将每一口都嚼得很细,吞咽得很慢,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四周觥筹交错,宾客高谈阔论,曹彰在另一头与几个武将子弟比划射艺,笑声震天响。曹植坐在自己的角落里,与这一切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专心致志地啃那半块瓜,啃到最后,连瓜皮边沿都啃得干干净净,只剩下薄薄一层青皮。

曹丕隔着几张案的距离,正与一位父亲的幕僚交谈。他说话时微微侧着头,灯火从斜后方照过来,照亮他半边面孔。那半边面孔还是少年人的模样,颧骨与下颌的线条尚未完全硬朗起来,却已经有了些冷峻的端倪。他说了句什么,幕僚点头附和,他便浅浅弯了一下嘴角,算是笑过了。

曹植看着那道浅浅弯起的弧度,手里的瓜忽然没了滋味。他在想,兄长对人笑的时候,那一分笑意究竟是出于真心,还是只是应对的礼数。他在想,若是兄长对他笑的时候,那笑意比这多一分,还是少一分。他在想许多乱七八糟的事,想到自己都觉得荒唐。

宴罢散场时,曹操先离了席,宾客们陆续散去。曹植磨蹭着留到最后,趁仆役们收拾碗盏的忙乱间隙,装作不经意地走过曹丕方才坐过的位置,俯身从案上拾起一件东西,迅速拢入袖中。

银刀。曹丕切瓜时用过的那柄银刀,被遗忘在了案上。

刀上还沾着甜瓜的汁水,黏腻腻的,沾了曹植满手。他攥着那刀柄,在袖中将刀刃仔仔细细擦拭干净,擦得银光锃亮。刀很小,不过三寸来长,刀柄上刻着一圈极简的云纹,是曹丕十岁时父亲赐下的,曹植认得。

回到自己院中时,天已经黑透了。曹植关上门,将银刀举到灯下细看。刀锋薄而利,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银光,刀柄上那圈云纹磨损得有些旧了,看得出是日日佩带的痕迹。曹植用指腹摩挲着那些磨损的纹路,想象这把刀挂在曹丕腰间时摇晃的弧度,想象曹丕握它切开甜瓜时手指施力的方式,想象方才他的指尖与曹丕的指尖在刀刃边缘那一瞬的交错。

然后他做了一件自己都觉得荒谬的事。

他将刀刃贴在脸颊上,凉的,凉得他轻轻打了个寒噤。可那凉意下面藏着的,是他想象中曹丕手指的温度。他就那样贴着,久久没有拿开,直到刀刃被他的体温焐热了,才小心翼翼地将银刀收起,压在了枕下。

枕下已经有了几样东西。一片写着“病中消遣”的薄竹片,一截他不小心弄断的曹丕束发的旧丝绦,如今又多了这把银刀。这些物件挤挤挨挨地堆在一起,曹植伸手摸了摸,放心了,吹灭灯,躺进被褥里。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回想宴席上曹丕切瓜时的手。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节修长,握刀时拇指扣在刀柄末端,食指微微翘起,其余三指攥紧,动作干净利落。瓜在刀下无声地分成两半,截面平整光滑,像这个人做事一样,从不拖泥带水。

曹植在枕下摸到那把银刀,攥在手里,攥紧了,然后将手贴在胸口。刀刃隔着中衣抵着他的心口,不算锋利的那一面,只是微微凸起的棱,硌得他有些疼。他没有挪开。

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大约四五岁,有一回父亲出征,母亲带着他和几个兄弟去送行。城墙上的风很大,吹得旌旗猎猎作响,他站不住,被吹得东倒西歪。曹丕那时候也不过七八岁,却已经小大人似的站得笔直,察觉到弟弟踉跄,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一只手,让他扶着。

那只手不大,却很有力,在凛冽的风里岿然不动。曹植握着它,觉得整个世界都稳了。

他从那时候起,就开始贪恋那只手的温度。

这个习惯延续了很多年,从五六岁到如今十来岁,从扶着他站稳到替他探额头,从分半块甜瓜到送一本旧书。曹丕做的每一件事,在他眼里都被无限放大,放大成滔天的恩情,放大成汹涌的悸动,放大成他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的、沉甸甸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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