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藩篱(第1页)

恰好是黄初二年的夏至,临菑侯府后院的槐树被雷劈断。

那棵槐树据说有上百岁了,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住,被暑天的闷雷从正中间劈成了两半,一半倒在围墙上砸出一个豁口,另一半连着烧焦的树根斜斜地戳在院子里,断口处乌黑皴裂,雨后冒出了几丛灰白色的菌子。曹植蹲在那半截焦树前面,用匕首撬了一块木炭下来,放在掌心里搓了搓,搓得满手乌黑。身后的侍从们正在手忙脚乱地清理残枝,他站起身,将那块木炭拢入袖中,回了书房。

他用那块雷击木炭画了一幅画。画的是建安八年的鄄城桃花林,落笔潦草而急促,花瓣用的是最细的笔锋,点染得密密匝匝,远远望去像是整片林子都在风里翻飞。画完之后他将画挂在墙上,退后几步看了片刻,又在画角题了一行小字。那行字写的是“黄初二年夏,临菑”,他将“临菑”两个字写得格外用力,几乎要透过纸背,像是要把这座边鄙小城钉在纸上,让它永远不得翻身。

这是他来临菑的第二个年头。封地的日子像漳河故道里的水,缓慢、浑浊、一成不变地流淌。王安与赵平两个眼线还在,一个管马厩,一个管库房,两双眼睛像两对隐形的钩子,将他的日常起居一桩桩一件件勾起来,写成密报,送往洛阳。曹植早已习惯了他们的存在,甚至开始享受这种监视。他在院子里练剑的时候,会故意挑王安在旁边喂马的时候练,练得格外卖力,一招一式都像是在对某个不在场的人挑衅。他在书房里写诗的时候,会故意把声音念得很大,让隔壁库房里正在清点布匹的赵平一字不漏地听进去,然后等着看那些诗句会不会出现在下一封密报里。

这一年的春天,洛阳来了一道诏书。诏书的措辞比上一封削邑时更加严厉,开头便是一句“临菑侯植,恃宠骄纵,饮酒无节”,后面跟着一长串罪状——醉后辱骂监国使者,策马践踏乡民麦田,私藏逾制器物。前两条是真的,他确实骂过那个指手画脚的眼线,也确实有一回纵马跑进了麦田,赔了农人几贯钱便了事了。可第三条——“私藏逾制器物”——他想了很久都没想明白指的是什么,后来是素琴提醒他,说他书房里有一只旧香炉,是那年曹丕从洛阳书肆里淘来送他的,炉底的款识模糊不清,大约是前汉宫里流出来的东西。

逾制。就为了一只旧香炉。

曹植跪接了旨,当着内侍的面将香炉从案角捧出来,双手呈上。内侍接过香炉的时候,他的手指在炉耳上多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内侍大约什么都没察觉,可对他来说却漫长得像是整座临菑的冬天。香炉被带走了,诏书上说念他初犯,不予加罚,只是申斥了事。曹植叩首谢恩,站起来的时候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恭敬,回到书房关上门,坐在案前盯着原先摆香炉的位置看了许久。案面上留了一个浅浅的印子,是香炉底座长年压出来的圆形凹痕,那凹痕周围的漆色比别处深,像是被岁月单独染过一遍。

他伸出手指,沿着那圈凹痕慢慢划过。然后他从书架上取下一只普通的陶制小香炉,搁在原先的位置上。陶炉粗陋,摆在那里与满案的书卷笔墨格格不入,可他没有再换。他只是将焚香的时辰从午后改到了深夜,将沉水香换成了临菑本地最廉价的艾草。烟雾照旧袅袅升起,在烛光里绕出细细的弧线,只是气味变了。沉水香的清甜换成了艾草的苦涩,满屋子都是药草燃烧后的灰白色烟尘,呛得他时常半夜咳嗽,咳到天亮才勉强入睡。

素琴有一回半夜起来给他送热茶,推门进来,被满室浓烟呛得直掉眼泪,说三公子您这是熏自己还是熏蚊子。曹植从满桌的诗稿里抬起头,笑了笑,说都熏。素琴摇着头去开窗通风,走到窗前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她发现三公子的鬓角又多了几根白发,藏在乌发里,不仔细看瞧不出来,可一旦瞧见了便再也无法忽略。

黄初二年秋天,洛阳又来了一道旨意。这次来的是曹丕身边的内侍,品级比之前传旨的都要高,进门时连王安和赵平都跪得比平时更深。旨意的内容很简短:召临菑侯曹植入京朝贺。

素琴听到“入京”两个字的时候,手里的茶壶差点摔在地上。她伺候曹植十几年,从邺城跟到临菑,见过他高楼起,见过他高楼塌,见过他在角楼上偷吻兄长的额头,见过他在雪地里等了一夜等来一封写着“道远路长”的帛书。她知道这两个字对曹植意味着什么。她转头去看曹植的脸,却只看见他正在用湿帕子擦手上的墨迹,动作不紧不慢,连帕子上的水都没溅出一滴。

“备马。”他说。

曹植是连夜出发的。从临菑到洛阳,快马加鞭要跑十来天。他没有坐车,骑的是自己从临菑带出来的一匹黑马,马背上只驮了一只行囊,行囊里只有两件换洗的中衣和那个用麻绳捆了又捆的木匣。素琴追到城门口,塞给他一包干粮和一件厚大氅,说三公子您到了洛阳千万小心。曹植接过干粮,将大氅随意搭在鞍前,弯腰拍了拍她的肩,说了句“放心”,便策马扎进了临菑深秋灰蒙蒙的晨雾里。

一路上他几乎没有歇。驿站的床太软,他睡不惯;驿站的饭菜太咸,他吃不下。他索性不睡了,昼夜兼程地赶路。黑马跑累了便在路边的溪涧饮口水、嚼几口干草,他自己靠在树上打个盹儿,醒了便继续翻身上马。十天的路程他跑了七天便到了洛阳近郊,到了之后他却没有立刻进城,而是在城外的小镇上找了一家最偏僻的客栈,住下来,洗澡,剃须,将满是尘土的衣袍换下,穿上一件月白色的新袍。他在铜镜前站了很久,用梳子将鬓边的白发仔细梳到黑发下面藏好,藏得严严实实的,一根也看不见。

然后他才进城。

洛阳与他两年前离开时大不一样了。街道拓宽了,两旁的商铺换上了新漆的招牌,行人的衣冠比建安年间更加鲜亮。宫城外面竖起了一座新的阙楼,比铜雀台还要高,飞檐上蹲着两只石雕的辟邪,张牙舞爪地对着东方。曹植骑马从阙楼下经过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那两只石兽。他想,父亲当年筑铜雀台的时候,大概也没想到自己的儿子会把楼台筑得比他还高。入宫那日,满殿肃杀。丹墀两侧立着两排持戟的羽林卫,盔甲上的铜片在烛火下泛着冷冽的光。文武百官分列左右,衣冠整齐,噤若寒蝉。曹植走进大殿的时候,袍角拖在冰冷的石砖上,发出极轻的摩擦声。他走到丹墀之下,撩袍跪倒,叩首行礼。额头触到石砖的那一刻,他闻见了石缝里淡淡的灰尘气味,与建安年间邺城魏王府的石砖是一样的气味。那个气味让他恍惚了一瞬。

曹丕高坐御座。玄衣纁裳,十二旒的冕冠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颌与嘴唇。两年未见,兄长的下颌比从前更瘦削了,嘴唇抿成一条线,那条线的弧度与从前一模一样,只是比从前更冷了。曹植跪在丹墀之下,看不见曹丕的眼睛,只能看见那些垂旒在轻轻晃动,每一次晃动都在灯光下投出细密的光斑。

廷对的内容曹植后来已经记不太清了。大约是那些老生常谈的罪状——醉后辱骂监国使者,策马践踏乡民麦田,私藏逾制器物。他一一道歉,承认了前两条,对第三条做了辩解。他说那香炉是一只旧物,不知款识逾制,愿领失察之罪。他的声音平稳而恳切,措辞谦卑而不谄媚,每一个字都像是精心丈量过,恰如其分地卡在不卑不亢的边缘。

曹丕从头到尾只说了一句话。“知道了。”就这三个字。声音不高,听不出任何情绪,像一潭深得不见底的水,扔什么进去都不会溅起水花。廷对结束后,曹植被遣到偏殿等候发落。他在偏殿里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午后变成黄昏,久到偏殿的侍女进来换了两回灯油。他坐在那里,手搁在膝上,腰背挺得笔直,像当年在演武场廊下等曹丕练完剑时一样耐心。忽然,一名内侍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只漆盘,盘上搁着一盏茶。内侍说,陛下赐茶。曹植接过茶盏的那一刻,手指微微僵了一下。他忽然想起了曹彰。那个憨直的二哥,与他一同骑过马,一同射过箭,一同在建安年间的演武场上放声大笑。黄初二年,曹彰暴卒。朝中的说法是暴疾。坊间的说法是毒杀。曹植将茶盏举到唇边,没有立刻喝。他低头看着杯中澄黄的茶汤,茶汤表面浮着一片极细的茶叶梗,正随着他手指微不可察的颤抖轻轻打旋。他想起曹彰最后一次策马离去的背影,想起那个憨直粗犷的二哥唯一一次红着眼眶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就走了。他想起建安年间父亲案上那只盛甜瓜的漆盘,想起曹丕用银刀将最大的一块切成两半递给他时指尖的温度。他将茶盏举得更高了些,对着偏殿窗棂里漏进来的最后一缕夕阳,仔细看了看茶汤的颜色。然后他一饮而尽。

茶是温的,入口微苦,回味里有一丝极淡的甘甜。只是茶。不是毒。

曹植将空盏放回漆盘上,对内侍说了声“谢陛下赐茶”,声音与方才廷对时一样平稳。内侍端着漆盘退出去了,偏殿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将手拢入袖中,在袖筒里掐着掌心,掐到掌心里那排月牙形的印子又深了几分。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庆幸?失落?还是二者兼有,混在一起便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浑浊的苦涩。

他被放回封地是在三日之后。三日里,曹丕没有单独见他。他只在廷对上见过曹丕一面,隔着一整个大殿的距离,隔着十二旒晃动的珠玉,隔着满殿森然的羽林卫与文武百官。那面见得与不见也没有多少分别。出城那日,天又下起了雪。与黄初元年那场雪不同的是,这次的雪很轻,细细碎碎的,落在地上积不起来,只将路面打得湿漉漉的。曹植骑在黑马上,踏着湿滑的官道往东走,走过那座新筑的阙楼时,回头望了一眼洛阳。宫城的飞檐在雪雾里若隐若现,最高的那座殿脊上,依稀能看见天子寝宫的灯火。

他忽然明白了那盏茶的意思。那不是试探,不是警告,更不是杀意。那是曹丕在用他惯常的方式,回答了一个他从未开口问过的问题。曹植在廷对时说了三件事——醉骂监国使者,策马践踏麦田,私藏逾制器物。曹丕只听到了最后一件。香炉。他赐下的香炉。曹植将它用了这么多年,从邺城带到临菑,从临菑带到洛阳,从旧案搬上新案,从没让它沾过一天灰。这件事曹丕知道了。那盏茶便是回执。

曹植骑在马上,抬手接了一片雪。雪落在掌心,很快便化了,只留下一滴冰凉的、清澈的水珠。他将那滴水珠拢进袖中,拢进心口,拢进那座永远合不上盖的仓库里。他策马扎进了漫天的细雪里,身后的洛阳城在雪幕中一寸寸模糊,最后只剩下一个极淡的轮廓,于漫天细雪中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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