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雨来了
墨阳市的雨,来得没有预兆。
不是那种慢慢地阴天、慢慢地起风、慢慢地掉雨点的雨。是那种——天色突然暗下来,像有人把灯关了,然后风卷着雨砸下来,砸在窗户上,像有人往玻璃上扔石子。
柳相在擦柜台。
一块很旧的布,擦了三十年还在擦。布是白色的,很久以前,现在发黄,边缘起了毛边。他擦得很慢,一下一下,顺着木纹的方向。柜台是樟木的,有一种淡淡的味道,混着雨前的闷,闻起来像旧时光。
圆圆在里屋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隔着两道门都能听到。她在看一个讲蛇的纪录片,主持人用很标准的普通话在说:「蛇是冷血动物,体温随环境变化——」
「废话。」圆圆说。
然后门被推开了。
不是被手推开的。是被什么东西撞开的——门板飞出去,砸在柜台上,柳相手里的布被砸飞了,飘起来,落在地上,沾了灰。
「……我的门。」
柳相看着被撞碎的门板。
这是这个月被撞碎的第二块门板。上一次是吴绝喝醉了来敲门,以为是自己家。这一次——
雨从门口灌进来。水淋淋的地上,趴着一个男人。
不,不是男人。
是蛇。
一条很大的蛇,化成了人形。但化得很匆忙——他的背上还露着一截黑色的蛇鳞,从颈后一直延伸到肩胛骨,鳞片很大,每一片都有铜钱大小,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脖子上的鬃毛——像猪鬃那种硬度,但更粗,更黑——还在往外渗血。不是普通的血,是金色的,但被雨水一冲,看起来像淡黄色的液体。
他渡劫失败了。
柳相看得出来。天劫的伤,不是普通的伤。那是雷火从内往外烧,皮肉翻卷,深可见骨。换了别人,早就死了。但他还活着,还能爬到医馆门口——长蛇族的恢复力,确实是天下第一。
「大……夫……」
那男人抬起头。
他的脸很年轻,看起来只有二十几岁。但眼睛很老。那种活着活了太久、看过太多、已经不知道什么叫怕的老。眼睛是竖瞳——蛇类的特征,在强光下会收缩成一条线。但现在天色暗,他的瞳孔是圆的,很大,很黑,像两口没有底的井。
「我这伤……还能治吗?」
柳相从柜台后面走出来。
他蹲下来,看了看那男人的伤。
鬃毛处的伤口最深。那里有一根金色的羽毛——雷劫里,天雷击中的地方,留下了一根羽毛。羽毛很小,只有小指那么长,但插在肉里,已经烧焦了一圈。羽毛的根部,和血肉长在了一起。
「你把天劫的羽毛留在体内了。」柳相说,「不取出来,你好不了。」
「取……」
「要开刀。你怕不怕?」
那男人笑了。一笑,嘴里有血溢出来。金色的血。蛇族的血是金色的,这是常识,但亲眼看到,还是会觉得怪——像一个人,在吐金粉。
「我连天劫都挨了。」那男人说,「怕开刀?」
柳相也笑了。
「行。圆圆,过来帮忙。」
圆圆从里屋跑出来。看到地上的男人,鼻子又抽了抽——她每次闻到不认识的血味,都会这样。
「他是长蛇。」
「你又知道了。」柳相说。
「本尊什么都知道。」圆圆背着手,走过去,低头看着那男人,「你是大咸山的长蛇族?」
「是。」
「你渡劫失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