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宝阳愣了一下。「气?什么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这两秒里,王宝阳听到背景音里有很轻的声响——不是风声,不是车声,是某种更柔软的东西,像布料在水里搅动的声音。
「你靠近超自然事件的时候,身上会带一种……残留,」柳相的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平常到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太明显,但如果你站在我面前,我能感觉到。你打电话来之前,我已经知道了——今天会有人来。」
王宝阳握着手机,忽然觉得自己的一切行动都在别人的预判里,这种感觉不太舒服。他是一个刑警,习惯了自己掌握节奏,习惯了一件事的起因、经过、结果都在自己的控制范围内。但柳相这个人,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把他的节奏打乱了。
「……你是说,你能预知未来?」
「不是预知,」柳相说,「是感应。就像你走进一间刚有人抽过烟的房间,你能闻到烟味——不是你预知了有人抽烟,而是烟味留在了空气里。超自然事件也会留下『味道』,只是普通人闻不到。」
「那我的『味道』是什么?」
「像海水,」柳相说,「咸的,冷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王宝阳没说话。
「晚上八点,」他说,「我过来。」
「医馆没有关门时间。」
电话挂了。王宝阳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忽然觉得,柳相说的「海水」那个比喻,不只是比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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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王宝阳推开医馆的门。
铃铛响了一声。不是金属声,是某种骨头碰骨头的细碎声响——门框上多了一串白色的风铃,可能是鱼骨,也可能是别的什么。那些骨头很小,均匀,每一根都泛着淡淡的荧光,在灯光下像一排微型的萤火虫。风一吹,它们撞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不像铃声,更像某种小动物的爪子在地板上走路的声音。
王宝阳忽然觉得,那串风铃的材料,可能就是他胸口口袋里那片黑色鳞片的来源——某种他不知道名字的东西的身体的一部分。
这个想法让他不太舒服。
柳相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本旧书。书很旧,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磨得起了毛,上面的字不是简体也不是繁体——王宝阳凑近看了看,发现那些字他一个都不认识,但它们排列得很整齐,像某种他不知道的语言。看到他进来,柳相把书合上,放在一边。书的封底朝上,王宝阳瞥了一眼,上面画着一个图案——一只九头的鸟,或者蛇,说不清,线条很简练,但很有力量感,像在某种很古老的介质上刻的。
圆圆不在。
王宝阳注意到这一点,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稍微松了一点。上次来的时候,那个自称仙人的小女孩让他有点发毛——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而是因为她看人的眼神。那种眼神不像是小孩看大人,更像是考古学家看一件刚挖出来的文物——带着好奇,也带着某种「我已经知道你会碎」的冷静。
「坐,」柳相指了指柜台前面的椅子。那把椅子是木头的,看起来很旧,但擦得很干净,扶手的位置被磨得发亮,显然经常被使用。「喝茶自己倒。」
柜台旁边有一个保温壶,旁边摆着几个杯子。杯子不一样,有的陶瓷,有的玻璃,有的看起来像石头雕的。王宝阳选了那个看起来最正常的陶瓷杯,倒了一杯茶。茶是热的,但倒出来的时候没有声音——没有水流的声音,像液体在流动的时候被什么东西吸收了声响。
王宝阳没坐。他把手机放在柜台上,调出海市蜃楼的视频,推过去:「你先看看这个。」
柳相拿起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看得比王宝阳预想的认真——他注意到柳相在看第二遍的时候,把视频暂停了几次,放大了某些画面,盯着看了几秒,然后继续播放。那些暂停的位置,恰好是王宝阳自己暂停过的位置——宫殿的倒影、廊柱上的龙纹、宫殿右下角的模糊影子。
然后把手机还给王宝阳:「海市蜃楼。」
「气象局也是这么说的。」
「气象局说得对,」柳相说,把手机拿回来,把画面暂停在宫殿右下角那个模糊的影子上,「但只对一半。」
他站起来,绕过柜台,走到王宝阳旁边,用手指点着屏幕上那个模糊的影子:「普通海市蜃楼是光的折射,你看到的东西在别处真实存在,只是被折过来了。但这个不一样——这个宫殿,不在任何地方。它是被『召唤』出来的。」
「谁召唤的?」
「河伯。」
这个名字从柳相嘴里出来,像说「张三」一样平常。但王宝阳愣住了——不是因为这个名字耳熟,而是因为他隐约记得,爷爷留下的一本线装《山海经》里,有这一页。他小时候翻过,翻到那一页的时候,爷爷把书合上了,说「这个你以后再看」。后来爷爷去世了,那本书也不见了。但他记得那一页的画——一个人站在河边,河水在他脚下分开,像摩西分红海一样。旁边的注解写着:「河伯,冯夷,掌天下水。」
「黄河的水神?」
「不止黄河,」柳相说,坐回椅子上,把那本旧书翻到某一页,停住,「古神体系里,河伯掌天下所有河流与海洋。海越大,他的力量越强。所以他在墨阳市出现,不是偶然——这里有整片东海。」
他顿了一下,看着书页上的某一段文字,眼神变了——不是悲伤,也不是愤怒,是一种很深的、被压了很多年的东西,像海底的暗流,表面看不出来,但一直在动。
「而且,他不应该还在这里。诸神黄昏之后,所有古神都应该退回归墟。这是规矩。」
「不退会怎样?」
「会被遗忘,」柳相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神的力量来自信仰。没有人记得你,你就真的消失了。归墟不是监狱,是……退休的地方。诸神退休了,就不再干涉人间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