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景台上的人看到他们过来,有人让了让位置,但没有人特别注意他们——柳相穿着深灰色的长袖,王宝阳穿着便装,看起来就像两个普通的市民,来看海市蜃楼。
柳相站在海堤的最边缘,面对着海面。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王宝阳看到,柳相的额头上,开始发生变化。
起初是很淡的纹路,像血管一样,从眉心向四周蔓延。那些纹路是银色的,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但如果仔细看,能看到它们在动,不是脉搏那种跳动,而是一种更缓慢的、像潮汐一样的起伏。
然后纹路的中心——眉心的位置——开始鼓起,像有什么东西要从皮肤下面钻出来。
一个。两个。三个。
眼睛。
柳相的额头上,长出了一只眼睛。
不,不是一只。是很多只。
那些眼睛密密麻麻地排列在柳相的额头上,从小到大,像某种诡异的花——如果花的花瓣都是眼睛的话。最小的眼睛只有米粒大,最大的在那朵「花」的正中心,大约拇指指甲盖那么大。每只眼睛都在动,每只眼睛的瞳孔颜色都不一样——金色、黑色、白色、紫色、红色——有的瞳孔还在不断地变换形状,一会儿变成竖瞳,一会儿变成圆瞳,一会儿变成星形,像万花筒一样。
王宝阳往后退了一步。他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不是摸枪,他的枪在车上锁着——是摸对讲机。对讲机不在腰间,他今天穿的是便装。他的手摸了个空,这种「空」让他更不安了。
这不是他第一次看到柳相动用那种非人的力量。上一次,他看到的是九条蛇——九头杀神,从柳相的身体里钻出来,每条蛇都有十几米长,在空中盘旋,最后汇聚成一击,把夜游神轰成了碎片。但那次是在夜里,在医馆门口,场景很混乱,他没有看清细节。
这次是白天,在海堤上,在阳光下。他看清了。
一千只眼睛。
全部睁开。
全部看向海面。
王宝阳看到,每一只眼睛的视角都不一样——有的看向宫殿的整体,有的看向廊柱上的龙纹,有的看向宫殿的底座,有的看向海面以下——它们像一千个侦察兵,同时把信息传回柳相的大脑。柳相的眉头微微皱着,不是痛苦的皱,是专注的皱,像在同时处理一千条信息流,从中找出他需要的东西。
然后,宫殿变了。
外壳开始变得透明,一层一层地剥落——
第一层是光的折射造成的幻象,薄得像蝉翼,剥落的时候像一片玻璃纸被撕下来,在阳光下闪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第二层是某种结实的屏障,像玻璃,但比玻璃厚,剥落的时候发出一种很低沉的声音,像大钟被敲响之后余下来的嗡鸣。这一层剥落之后,王宝阳看到了宫殿的内部——走廊、房间、院子、井。
第三层——
柳相的身体开始发抖。
不是微微颤抖,是那种几乎站不住的抖。他的手指扣住了海堤的边缘,指甲嵌进了混凝土里——王宝阳看到了,混凝土上出现了五道指甲的划痕。
嘴角有一丝暗红色的东西——血。不是吐出来的,是从嘴角溢出来的,像身体里面的压力太大,把毛细血管撑破了。
「柳先生!」王宝阳伸手想扶他。
「别碰我,」柳相的声音变了。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很多人的声音同时在说话,有男声有女声,有老人的声音也有小孩的声音,全部叠在一起,像一千个收音机同时打开,调到了同一个频道,「千眼通幽的时候,碰我会让你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王宝阳缩回了手。
他站在旁边,看着宫殿一层一层地剥落。第二层屏障剥落之后,他看到了——宫殿的正中央,有一个院子。院子的地面是透明的,能直接看到海面以下。院子里面有一口井。
井很高,井口差不多和宫殿的屋顶一样高。井身是用某种白色的石头砌的,上面刻满了符文——王宝阳看不懂那些符文,但他注意到,每当符文亮一下,海面就会波动一下,像井和海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脐带。
井里面不是水,是光。
金色的光,从井底涌出来,像喷泉一样,一直涌到井口以上,然后散开,像花瓣一样,散到宫殿的每一个角落,最后从屋顶的缝隙里漏出来,散到海面上。
「那是界门,」那一千个声音同时说,有的声音在解释,有的声音在叹息,有的声音像在念一段很古老的咒语,「井是入口,光是溢出来的归墟之力。他在用人间的海水当过滤器,把归墟之力过滤成他能吸收的样子……他在恢复力量。」
「那会不会——」
「会,」柳相打断他,一千个声音里,有一个声音特别突出——是柳相自己的声音,但比平时低沉得多,「如果他恢复够了,他不需要界门了,他可以直接从海里出来。到时候,整座城市都会看到他。」
王宝阳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他为什么要选墨阳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