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从神女湖开出来的第一个小时,青澜一直在睡。
她蜷在后座上,圆圆把自己的外套盖在她身上。七岁小孩的外套盖在一个七十岁老人身上——太小了,只能盖到肩膀。圆圆用手按着外套边缘,不让它滑下去。
王宝阳开车。柳相坐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睛。
不是睡觉。幻梦浮生回归之后,他体内的四股力量在互相撞。像四个很久没见的旧人,互相打量对方,判断对方还认不认自己。
上一次四时序主回归的时候,柳相吐过一次血。这次更重。血管里有什么东西在跑——一种很轻的麻,从指尖往上走,走到手腕,走到肘,走到肩膀,停住。往回退。再往上走。
循环往复。
---
「你现在有四个了。」王宝阳说。
柳相睁开眼睛。
「四个法相。」王宝阳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路,「长蛇说你有九个。现在回来了四个。」
柳相没说话。
「回来一半之后会怎样?」
「不知道。」柳相说,「没人试过。」
「你不是试过吗?」
「那是七百年前。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柳相想了想。
「上一次我没有身体。」
王宝阳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
「七百年前我不是人。我是神。封印九相的时候,我把自己也封进去了。九相封在哪里,我的大部分也在哪里。留在外面的只是一个壳。」
「所以你现在——」
「现在我是个人。」柳相说,「一个三十岁出头、要吃饭睡觉、会感冒会累会死的人。在这个人的身体里装四个法相——不是神装四个,是人装四个。这两个不一样。」
王宝阳没再问了。
过了一会儿。
「能扛多久?」
柳相看着窗外。「扛到扛不住。」
---
海拔降到三千米以下的时候,青澜醒了。
她先看到车顶——旧灰色绒布,上面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条鱼。然后看到圆圆的脚。圆圆坐在她旁边,膝盖蜷着,赤脚,脚趾很白。然后看到驾驶座上的王宝阳,不认识。然后看到副驾驶座上的柳相。
「柳相。」
柳相回过头。
「我睡了多久?」
「不到一天。」
「瘦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