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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三重天（第2页）

"去里面看看。"太一回头招呼言厄，目光明亮，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兴奋。他朝言厄伸出手，掌心向上，什么都没拿，只是摊开在那里。言厄看了那只手两息，走过去，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太一握紧，转身拉着他往三十三重天的方向走。帝俊跟在后面，步伐慢了两拍，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了一瞬，便移开了。

穿过第一重天的时候，言厄感觉到了一层薄而坚韧的屏障，像水膜一样从身上滑过。太一显然也感觉到了，他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层屏障在他们身后泛起淡金色的涟漪，很快便归于平静。

"天然的禁制。"帝俊从后面跟上来说，"每一重天都有。"

"修为不够的进不来。"太一说。

"正好。"帝俊环顾四周，第一重天内里比外面看起来要开阔得多，地面上浮动着云纹般的天然阵路，远处的石壁上有水流渗下，汇成一片清澈的浅潭。潭边生着几株叫不出名字的灵植，叶片晶莹剔透，随风轻颤。

言厄松开太一的手，走到潭边蹲下，指尖探入水中。水温偏低，带着一种沁入骨髓的清冽，灵气沿着指尖涌上来，温和而充沛。他站起来，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扫过这一重天的格局。天然阵路虽然粗糙，但脉络清晰，稍加引导便可化为完整的守护大阵。水源、灵植、灵脉走向都天然完备，仿佛盘古死后这座山仍记得自己通天之职，自行孕育出了一座城池的雏形。

"需要多久能建成？"太一问帝俊。

"以妖庭目前人手，少则百年。"帝俊说，"但若先占住此地，布下基础阵法，后续慢慢扩充也来得及。"

"百年不算长。"太一说。

言厄没接话。他在心里计算的是另一件事，巫妖大劫虽然还没正式爆发，但两族之间的裂隙已经在他入洪荒之后渐渐成形了。百年太慢，他需要推动这一切加速。但眼下不急，先把根基立住再说。

第一重天的深处有一座天然石殿，穹顶极高，四面没有墙，只有十二根石柱撑起一片开阔的空间，阳光从穹顶的裂隙中斜射下来，在地面上投出交错的光斑。帝俊在石殿中央站定，转身看向太一和言厄。他的表情平静，但眼中压着一团火，那是一个身负天命者终于找到起点时才有的神色。

"从这里开始。"帝俊说，"我们建妖庭。"

太一走过来，拍了拍兄长的肩膀，什么都没说。言厄倚在石柱边，看着这对兄弟，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他的袖中手指轻轻叩击万象蚀的镯面，一叩一顿，像在数着什么倒计时的节拍。三十三重天上风声不息，从他们头顶的天穹灌下来，穿过石柱的间隙，发出类似埙声的低沉回响。那是盘古胸腔里最后一口没呼完的气，穿过亿万年的时光，终于在此刻从这截脊梁中吐出。

三人没有急着离开。帝俊在石殿中踱步丈量尺寸，太一在殿外的浅潭边坐着喝酒。言厄独自走到第一重天的边缘，那里是虚空与实地的交界，往前迈一步就会坠入三十三重天之间的间隙。他站在边缘往下看，下方是一片流动的星雾，看不清底。风从下面涌上来，带着洪荒深处混沌残余的腥气。

他站了很久。久到太一从潭边站起来，拎着酒壶走过来，站在他身侧，肩膀挨着他的肩膀。

"在看什么？"

"没什么。"言厄说，"在想这座城建成以后的样子。"

"会很热闹。"太一喝了口酒，把酒壶递过来。言厄接过去，抿了一口。酒是太阳星上酿的，烈且灼喉，咽下去之后整个胸腔都暖起来。他把酒壶递还给太一，指尖无意中擦过太一的手背。太一没躲，反而翻过手来握住了他的手指。

"冷？"太一问。

"不冷。"言厄说。但他没抽回手。

三十三重天上方的天光渐渐暗下来，洪荒的夜晚来得比太阳星更早。远处第一重天的石殿中亮起了帝俊点燃的灵火，暖黄色的光从石柱间透出来，将整个平台的轮廓勾勒得分明。太一仍站在他身边，手指扣着他的指缝，体温源源不断地传过来。言厄在心里算了一下，从踏入太阳星到现在，不过短短数十年。对于混沌中活过无数会元的他而言，这连一眨眼的工夫都算不上。但此刻站在不周山巅，站在三十三重天边缘，被一只温暖的手扣着手指，身边是一个笑起来毫无阴翳的人，他忽然觉得这几十年的长度似乎比混沌中那些无尽的岁月更沉一些。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他按了下去。他松开太一的手，转身往石殿走去。

"夜里风凉。"他说，"进去吧。"

太一跟上来，步子轻快，靴底踩在青灰石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言厄走在前面，听见身后那串脚步声不远不近地缀着，像一颗太阳星坠进了他身后永远阴冷的影子里，安安静静地亮着。他没有回头，只是将万象蚀又从左手腕换到了右手腕，银白镯面在夜色中幽幽地泛着光。

石殿里帝俊已经用灵力圈出一片干净的区域，铺了几块从太阳星带来的兽皮垫子。太一走进来便盘腿坐下，拍了拍身侧的空位。言厄在他旁边坐下，脊背挺直，衣摆整整齐齐地铺在膝上。帝俊坐在对面，手里捏着一枚玉简，正在往里面录入地形灵脉的信息。灵火在三人之间安静地燃着，不摇不晃。

"明天开始布阵。"帝俊头也不抬地说，"第一重天的核心阵眼我方才已经勘定，在石殿正下方三丈深处，有一块天然盘古骨玉，灵力充沛，正好作阵基。"

太一嗯了一声，靠着石柱半阖着眼。言厄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应和一句。灵火的暖光映在他的侧脸上，将那双眼睛里的神色模糊成一片温和的底色。没有人能看穿那层底色下覆盖着的究竟是什么。帝俊看不穿，太一没想过要看穿。

夜深之后，帝俊收了玉简闭目调息。太一已经睡着了，头歪靠在言厄肩膀上，呼吸均匀，金色的睫羽在灵火余光中微微颤动。言厄没有动，由他靠着。殿外的风声从十二根石柱间穿行而过，发出低沉的共鸣，像是在吟诵一段关于天柱与高台、以及即将建立于此的万族之城的古老预言。

言厄闭了一下眼睛。他在心里重新排布了一遍接下来的步骤，从妖庭初立到巫妖对立之间的每一步。太一靠在他肩上的重量不重，但存在感极强，像一把温热的刀贴着他的动脉。他动了动手指，没有推开，也没有收紧。

夜还长。三十三重天的星光从穹顶裂隙中漏下来，碎银一样洒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