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可惜他们算错了,最多不到百年,鸿钧绝对会杀了时辰
殿内太一转头看了帝俊一眼。帝俊沉吟良久,最后说了一句:"投影先看。"
陆压点头,从袖中取出一道极细的引线,一端系在指尖,另一端没入虚空。引线亮起的瞬间,殿内空气微微扭曲了一瞬,一段光影在帝俊与太一面前的虚空中徐徐展开。
言厄在殿外只能看见那段光影投射出的边缘碎屑。里面有一棵巨大的扶桑神木,十只金乌在枝桠间栖息,最末端一只体型略小,翅膀上的金羽边缘泛着五行法则流转的微光。光影持续了不到十息便敛去了,太快了,像是从一条长河中截取了极小的一片波浪捧到人眼前晃了一下就收了回去。
殿内的三人再次陷入沉默。太一的表情言厄看不见,但帝俊开口时的语调比方才松动了半分。
"第十子。"帝俊说。
"与其余九子同时出生,共享同源的真火本源,在金乌的血脉中流转五行法则。我不会保留前世的记忆,转世之后只知自己是帝俊之子,不记得我此刻说过的每一个字。"陆压的声音平稳,"这是我最后的诉求。活,哪怕是换一种活法。"
太一从扶手椅上站了起来。他走到陆压面前俯视着他,目光中有审视也有一种言厄在殿外看不清的复杂神色。太一开口问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言厄只隐约捕捉到几个断落的碎片"你前世……"、"……孩子"、"……配不配"。
陆压仰头看着太一,说了句什么。太一听完之后站了很久,最后转身走回自己座位坐下,朝帝俊点了一下头。帝俊看着弟弟,又看向陆压,最终缓缓地开口:"转世条件我们允了。宝物收下,五行护甲在转世前制好交割。第十子与其余九子同日出世,在汤谷扶桑树上。"
陆压深深躬身,额头几乎触到地面。他直起身时面容平静,但言厄在殿外捕捉到了他垂眼时那一瞬间的、几乎不可见的松弛,像一个赌徒押完所有的筹码之后终于等到了开盅的结果。陆压没有多留,起身告辞时路过殿门,他的脚步在门槛处停顿了极短的一刹那。言厄知道陆压感觉到他了。一个混沌魔神对同类的气息不可能毫无察觉。但陆压没有转头,没有停顿招呼,只是迈过门槛径自朝三十三重天的出口方向走去。
言厄从石柱后转出来,望着陆压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手指在万象蚀上已经叩了好一会儿。陆压绕开了他,走得干净利落,用的手法甚至比言厄预想的更高明,不纠缠、不试探、不引战,一步到位。言厄对此没有任何愤怒或懊恼,他只是在心里重新计算了陆压转世这个变量对全盘的影响。陆压作为第十子与其他九子同出汤谷,十日横空那一环仍然成立,子虞的命运引导不会因为多了一只金乌而失效。反而多了一只体内流转五行法则的金乌,十日横空造成的破坏可能会比预期更烈一些。
他在心里微调了那个节点,转身往回走。回到东皇主殿时太一已经先一步回来了,正站在窗边看外面的天光。见言厄推门进来,太一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
"你听见了?"
"听见了。"言厄说,"陆压的事。"
太一点了点头。他没有追问言厄为什么不在殿内而是站在外面旁听。两人之间有一种默契,太一从很早以前就学会了不去追问言厄每一件"恰好路过"的闲事。他走到言厄面前,伸手替他拨了一下被风吹乱的鬓发。
"你觉得怎么样?"太一问。
"对你兄长有利。"言厄说,"那批宝物和护甲够妖庭把兵甲的档次提至少两成。一个转世后没有记忆的金乌,对妖族是纯收益。"
太一看着他,目光在某个点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更轻,也更短。他拍了拍言厄的肩膀,说了一句"那就行",转身去隔壁叫景曜吃饭了。
言厄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碰了一下鬓角被太一拨过的地方。太一刚才想问他别的东西,言厄看得出来。但太一没有问出口。他大概是想问"你介不介意陆压绕开你",或者是更含蓄一点的问题。但太一选择了不问。
言厄觉得这个选择很好。有些问题若真问了,他得回答,而回答可能会说破一些太一尚且不需要知道的事。
他放下手,走到隔壁的暖阁中去。景曜正趴在桌边等开饭,见他进来仰起脸喊了一声父亲。言厄嗯了一声在他旁边坐下,太一端着热好的菜羹从后厨转出来,碗碟在桌上摆了一排,暖融融的热气在三人之间升腾。窗外三十三重天的暮色正在变深,汤谷方向隐约有扶桑树的枝影在晚霞中晃动。
陆压大概已经到东海了。言厄舀了一勺菜羹送入口中,咸淡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