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教了我几千年。"长琴说,"从身法到琴谱到元神运转的门道。你教我的每一件东西,做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杨眉在烛火中微微震了一下。那个震颤极轻,轻到长琴若不是正盯着他的脸看根本不会察觉。空间魔神那张褪去了伪装的面孔上浮现出一丝极薄极脆的东西,像冰面底下裂了一道缝但冰还托着上面的人没有碎。
"我每次教你的时候,"杨眉说,"都告诉自己你迟早要死。"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掀帘走出了营帐。帐帘落下时晃了一下才垂稳,长琴独坐在蒲团上望着那道晃动的帘幕。他低头又看了一眼膝上的古琴,把最细的那根弦又拨了一下,音色清越而短暂地跳了跳便沉入寂静。他将古琴从膝上拿起竖着抱在怀里,琴背抵着胸口,那上面的余温慢慢地透过衣料渗进他的皮肤。
太子长琴一个人坐在营帐里。
帐帘被杨眉掀落之后晃了几下才垂稳,烛火在那阵晃动中跳了三跳,重新立直。长琴的手还搭在古琴的断弦上,指腹压着那根崩裂的弦丝,微凉的触感从指尖一路渗进掌纹的沟壑里。他低头看着琴面上被杨眉褪去伪装时那股空间法则余波灼出的一道极浅的焦痕,形状像一片被火燎过的树叶,边缘卷曲着嵌在琴木的纹理中。
他忽然想起来第一次练琴那日。空心道人的手覆在他小小的手背上,带着他拨出了人生中第一个完整的音。那音清透如琉璃坠在雪地上弹了三弹才消散,他仰头看师尊,师尊抿着嘴笑了一下,那张腼腆的面孔在日光中像一片刚刚被晒暖的竹叶。当时的空心道人还说了一句话,说"你手稳,练得出来"。长琴那时候太小了,小到把"练得出来"这四个字当成了自己往后几千年日复一日坐在琴前一遍一遍拨弦的全部理由。他要练给师尊看,练到师尊点头说好。
此刻他坐在被烛火熏暖的营帐中,膝上横着那柄被师尊亲手教了数千年的古琴,断掉的第三根弦蜷缩在琴桥边缘像一条失去力气的细蛇。他想起刚才杨眉说"我每次教你的时候都告诉自己你迟早要死"时那张脸上的表情,扁平的眉头,扁平的嘴角。长琴闭上眼把那道表情从脑海中按下去,又睁开,指尖从断弦上挪开,搁在了琴面光滑的漆面上。
他坐了不知多久。帐外巫族大营的巡逻脚步声从帐帘外一趟一趟地经过,间隔均匀,步伐沉重。长琴听着那些脚步,忽然觉得师尊这数千年在巫族中过得很辛苦。一个混沌魔神要伪装成灵修散族,要日夜收束自己的法则气息,要穿过满营的巫族战士而不被任何人察觉异样。长琴想,师尊大概也有累的时候。累的时候师尊会在深夜独自走到无人的旷野里去,在星空下面松开全部收束,让空间法则的气息短暂地溢出来喘一口气。他没见过,但他此刻坐在烛火里想象着那个画面,觉得很合理。
他将古琴从膝上拿起来竖着抱进怀里,琴背抵着胸口,木头的凉意隔着衣料透进来。他在那个姿势中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古琴横托在臂弯中走到帐帘前。掀帘的手在半空中停了半拍。帘外还是深夜,巫族大营的篝火在远处明灭如一片散落在地面的星星,天穹上那轮新月冷冷地悬着。长琴低头看着自己托琴的左手,指节因为托琴的姿势而微微泛白。
他把帘子掀开了。夜风裹着旷野上焦土的气息灌进来,吹动他素白的袍摆猎猎翻卷。他走出去站在营帐外,仰头望了一眼月亮的方向。月光落在他脸上时他微微眯起了眼,月色清冷而均匀,与他在琴音中引动的天地灵气有着相近的质地。长琴看了那月亮很久,久到夜风把他前额的碎发全部吹乱又落回原位,久到他身后帐中的烛火燃到了最后半截开始发出轻微的哔剥声。
他低下头,抱着古琴朝巫族中军的方向走去。经过两处营帐之间时他脚步顿了一下,侧耳听见附近一座营帐中有人在低声念着什么,听不清内容,但语调绵长而含混,像是某种古老的巫咒在睡梦中被重复念诵。长琴没有停下太久,继续向前走。中军大帐外围的守卫看见他的白袍和怀中的琴便没有拦,太子长琴在巫族大营中走到哪里都畅通无阻,这是空心道人替他铺好的路之一。
中军大帐内空无一人。祖巫们在另一处更大的战帐中部署明日前锋的阵列,这里只剩下了中央地面上那张摊开的洪荒舆图和一盏未熄的灵灯。长琴走到舆图前低头看了一眼——舆图上画着明日两军对垒的预判阵型,巫族前锋以祝融部为锋,妖族左翼标记了一个金红色的光点,光点旁有人用灵力写了一个小小的"太一"二字。长琴看了那个光点一会儿,又看了看巫族前锋上那个属于自己的标记,"琴"字被写在祝融旁边,笔画潦草。
他收回目光,在舆图旁的矮几上坐下来。古琴横在膝上,断掉的第三根弦从他指腹下斜斜地垂下去。他伸手把那根断弦拨了一下,弦丝发出一声喑哑的颤音便停了。然后他合上了眼,将元神沉入经脉之中,感受那道被杨眉教了他数千年的灵力运行路径正在他灵脉深处最后一次缓缓地流淌着。那路径的末端确实有一个微小的、被他忽视了一辈子的偏转,极细极浅,像书页角落一个不起眼的墨渍。他从前练功时从未留意过这个偏转,因为师尊告诉他"此处灵脉微曲,天生如此不必修正"。天生如此。天生如此。他此刻用意识触碰到那个偏转时觉得它像一枚被埋在河床底下很久的石子,水流了数千年从它上面经过,它就在那里等着有一只手把它翻出来。
长琴睁开眼。他低头看着膝上的古琴,伸手将断了的第三根弦小心地从琴桥上解下来,又从袖中取出一根备用的新弦换上。弦在他的指下被拧紧、调音、拨响,音色清越如初。他听了一遍又一遍,确定它和原先那根弦的声音分毫不差才将琴重新横稳。
他将手覆在琴面上,手指逐一按过十五根完好的琴弦。十五根弦在他指腹下微微地、温顺地颤动着。他忽然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极低,低到像是对自己怀里这柄古琴说的,又像是对这柄古琴背后那双手说的。
"你说最后那首曲子是假的。可我弹了那么多年,每一次拨弦都有灵气的回应。灵气不回假的东西。我信它们是真的。"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将额头抵在了琴面上。木头的凉意贴着他的眉心,琴弦的振动余韵将散未散地顺着他的额骨渗入颅内。他闭着眼在那里停了一会儿,然后直起身来将琴抱好,走出了中军大帐。帐外的夜穹上新月已经偏西了,距离天亮还有约莫两个时辰。长琴站在帐外再次仰望那轮月亮,将怀中琴弦的最后一道余振感知完毕,转身朝自己营帐的方向走了回去。
他走回帐中时烛火已经灭了。他在黑暗中把古琴放在枕边,然后和衣躺下。黑暗中他没有闭眼,望着帐顶在透过布面的星光中显出的模糊纹路,将明天要弹的七支曲子在脑海中从头到尾无声地过了一遍。每一支曲子的走向、每一段琴音引动灵气共鸣的节点、最后一首曲子中那个被师尊预留的破绽会在哪个音节处出现。他过得很慢,像是在记一首从没弹过的新谱,手指在身侧的被褥上无声地跟着节奏一下一下地轻叩。
第一遍过完时天还没亮。第二遍过完时远处有巫族的战鼓被敲响了一次试音。第三遍过完时长琴伸手摸了摸枕边的古琴,琴弦在他指腹下温顺地低鸣了一声。他把手收回来平放于身侧,在战鼓第二遍试音响起的时候坐了起来。
帐帘外透进来的光已经从墨黑转成了深青。长琴系好素白的外袍,将古琴横抱于臂弯,掀帘走了出去。清晨的风裹着赤色平原上焦土与霜露混合的气息迎面扑来,他眯着眼望了一眼东方的天际线,天穹上五彩补天的余痕在晨曦中泛着极浅的琉璃色,像一层被水洗过的薄釉覆在整个穹顶之上。
他抬步朝前线走去。白袍的下摆在他行走时拖过刚凝了薄霜的焦土,留下一道浅淡的、很快便被后续走过的脚步踏散的痕迹。巫族前锋的阵列在他前方铺展开来,暗红色的战旗在晨风中猎猎翻飞。长琴穿过那片阵列时两侧的巫族战士纷纷侧身让路,有人在后面低声叫了一句"长琴大人",他没有回头。
他走到两军中间的空旷地带,盘膝坐了下来。赤色的焦土在他膝下微微发硬,他调整了一下坐姿使琴面保持水平。三百丈外妖庭的阵列正在晨光中从铁灰色慢慢显出轮廓来,阵前立着那道金红色的身影,身后更远处有一座被灵光笼罩的高台,高台上站着一道玄色的身形,万象蚀的银白流光在那人身周隐约可辨。
长琴将手搁在了琴弦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指腹因为弹了数千年的琴而有一层薄薄的、柔软的茧。他合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中所有多余的情绪都被沉到了底部。
他拨响了第一根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