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重新坐回槐树下的竹椅上,拢了拢破旧的袍袖。暮色在他满脸的皱纹里沉淀下去,像水渗入干裂的河床。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院角那丛晚香玉幽幽地开了,将清甜的香气掺入渐浓的夜色。
"十七年前那夜,"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老木,"老臣在场。"
沈驷站在他面前几步处,没有坐。沈醉靠在不远处的廊柱上,双手抱臂,偏着头望着院墙外那一线即将沉尽的晚霞,侧脸在暮色里笼着一层淡金。
萧衍的目光从沈驷的面上移到腰侧,落在那两枚并排的玉上,瞳仁微微缩了缩。"殿下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世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深沉的确认,而非疑问,"那老臣便直说了。"
"冬至夜,昭台大火,不是天灾。"
这四个字落下来,院中的晚香玉香风忽然凝住了。沈驷垂在袖中的手指慢慢收紧。
"是人为。"萧衍说,"那火从四面同时烧起来,用的是宫中专供灯油,泼在帷幔和窗纸上,一刻钟便烧穿了房顶。昭台那夜一共十二个宫人,活下来的只有皇后娘娘一个——"他顿了顿,改了口,"是您的母亲。"
沈驷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萧衍枯瘦的手上,那双手方才削竹杖时微微颤抖,此刻却很稳地搁在膝头。
"皇后娘娘被救出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个孩子。"萧衍的目光垂下去,落在自己交握的指节上,"那孩子后来被认作太子,养在沈昀膝下——便是殿下你。而另一个孩子,"他微微抬起眼皮,朝廊柱方向极快地掠了一眼,"被老臣从火场后窗里接出来,一路往西逃了十七年。"
沈驷捕捉到了那个极快的目光。他偏过头去看沈醉。后者靠在廊柱上,依旧望着天边那一线残存的霞光,姿态散漫,红袍在渐暗的光线里沉成了深赭色。他的侧脸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握着臂肘的手指微微蜷着,指尖嵌进袖中,掐出一层褶皱。
"你怎么逃出来的?"沈驷问他。
沈醉慢慢转过头来。院中已经暗了下来,他的面容在幽昧的光线里显得比白日沉静了许多。他看了沈驷一眼,嘴角浮起一个浅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只是唇形习惯性地弯着。"萧大人方才说了,从后窗接出来。火是从前殿开始烧的,母后抱着你从正门冲出去的时候,我的襁褓被人从后窗递给了萧大人。"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讲一件隔了很远的旧事。但沈驷看见他那只扶着廊柱的手,指节用力到泛了白。
萧衍咳了一声,将两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来。"殿下,"他看向沈驷,目光沉甸甸的,"老臣这些年藏在凉州,不是只顾着躲避追杀。前朝覆灭之后,萧氏旧部有三百余支散落各地,老臣用了十七年将它们重新一一串联。凉州起事的三公子——"他又看了一眼沈醉,"这面旗帜竖起来,不止是为了一座城。"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帛书,双手递给沈驷。沈驷接过来展开,帛书上密密麻麻记着人名、地名、军械数目、粮草储量。三百余支旧部的番号和如今所在的位置,每一条后面都有批注,墨迹新旧交叠,最晚的日期是前日。
"殿下若愿登高一呼,这些便是殿下的棋子。"萧衍的声音沉下去,"若殿下不愿——老臣也不勉强。三公子这面旗已经竖起来了,殿下不接,老臣便带着这些旧部去寻旁的路。"
沈驷握着那卷帛书,感觉到它沉沉的份量压在掌心。他抬眼,重新看向廊柱边的沈醉。暮色已经彻底沉下去了,道观里没有点灯,只有天边最后一缕灰白的余光映着那人的轮廓。沈醉在黑暗中站直了身,朝他走过来,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带着肋下未愈的旧伤微微牵扯的痕迹。
他在沈驷面前停下。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能闻见彼此身上的气味——沈驷是青州河岸的风尘,沈醉是药草和淡淡的血腥。
"萧大人给你的东西里,有一处是错的。"沈醉低声说,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沈驷目光一凝。
"凉州旧部里有一个人,萧衍以为是忠诚的,其实是赵庸十七年前埋的钉子。"沈醉看着他,凤目在黑暗中亮得惊人,"我一个月前查出来的,没有告诉他。你若信我,我把那个人的名字告诉你;你若不信——"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称不上笑,"你大可以拿着这卷帛书回去,按着上面的人名一个一个去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