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沈驷去了安王府。
他没有提前递帖子,只带了两个随从策马穿过晨光初照的街巷,在安王府的朱门前勒马时门房还打着哈欠。通报进去之后约莫一盏茶工夫,沈砚亲自迎了出来。少年裹着一件鸦青色的厚氅衣,头发束得齐整但面色尚带着晨起未散的慵懒,看见沈驷时先是一怔,随即温温地笑了。
"皇兄来得这么早。"他侧身让路,引着沈驷往里走,"大婚第二日便出府访客,不合规矩的。"
沈驷随他穿过前院,进了安王府的书房。书房比东宫的简素许多,窗台上一盆水仙含苞,案上堆着几卷摊开的文书,砚台里的墨尚未干透,像是昨夜写到很晚今早又续了。沈砚挥退了侍从,亲手替沈驷斟了茶,然后在自己对面坐下来,双手拢着杯壁,微微歪着头看他。
"皇兄今日来,是问昨日太庙的事?"
沈驷没有绕弯。"昨日大典,你不在文官列中。"
沈砚端茶的手极短地顿了一下。那停顿很短,短到若沈驷不是刻意在等几乎看不出。他将茶盏凑到唇边喝了一口,咽下去之后才开口,声音平稳:"我在偏殿守着。赵庸既然要在那日动,我就猜到他除了呈上密旨之外可能还有别的布置。偏殿连着大殿后廊,若他有暗桩同党在殿外接应,我在那里能看住。"
"你事先没有告诉我。"
沈砚抬眸看他。晨光从窗纸漏进来,将少年眉目间的神色照得透亮。他沉默了一息,然后将茶盏搁回案上,十指交叉搁在膝头。"皇兄,偏殿那条后廊若我提前告诉了你,你一定会安排自己的人过去守着。你的人到了那里,赵庸的暗桩就会察觉。只有那处看似无人、只有安王府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在晃荡,赵庸的人才会放松。"
他的理由合情合理。沈驷挑了挑不出硬伤,甚至算得上周密。但他在沈砚说"只有安王府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在晃荡"这句话时,注意到对方的手指在膝上微微绞了一下——那是沈砚幼年说谎时惯有的小动作,虽然他后来刻意改了多年,在情急的瞬间还是会露出一丝尾巴。
"偏殿后廊你守住了什么?"沈驷问。
沈砚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闪躲。"赵庸一个门生从后廊递了一封加急信出去,被我的人截了。信上写的是让渔阳镇残余的暗桩连夜撤离。这封信如今在我这里,皇兄要看的话我命人取来。"
沈驷与他四目相对。晨光在他们之间的空气中浮动着细碎的金尘,将两个相似的面容照得分外清晰。沈砚的凤目里那层澄澈的少年底色之下,沉着一些他刻意压平了棱角的东西,像水面下暗绿色的水草纹丝不动地伏着。
"沈砚,"沈驷开口,声音不高,"你截了信,为何昨夜不送到东宫来?"
沈砚的呼吸极轻地停了一拍。他将交握的十指松开又合上,低下头去望着自己膝上鸦青色氅衣的褶皱。过了很久——久到窗台上那盆水仙的花苞在晨光中仿佛又绽开了一丝——他才低声答了。
"因为那封信里除了给渔阳镇的撤离令,还有一条关于我的内容。"他抬起头来看向沈驷,目光坦然,"信中提到安王府的府卫牌曾经出现在赵庸那条线里。皇兄若看见这封信,必然会来问我那块府卫牌的事。我想着——"他微微笑了一下,笑意清浅,"想着先把事情理清楚了再跟皇兄说,省得让皇兄多担心一夜。"
那块府卫牌的事,赵丰昨夜已经告诉沈驷了。沈砚此刻主动提出来,时机上不早不晚,像是算准了沈驷已经知道了才开口。沈驷看着自己弟弟微微笑着的侧脸,看着他袖口下露出一截纤细的腕骨和那道尚未全消的划痕,心里那些线头又碰撞了一下。
"那块府卫牌,"沈驷说,"你安插在赵庸线里的人,是你自己的?"
沈砚点了点头。"去年开府之后,我发现赵庸的暗线有一支在走禁军的旁路。我那会儿便想着若要防他,最好的办法是在他那条路上先踩一个脚印。府卫牌做了一批流水纹的,混进他那支暗线里不至于扎眼。这件事我没有告诉皇兄,是因为——"他顿了顿,"因为我那时还不确定这块牌子能走到多深。若半路被人识破了,我不想连累东宫。"
沈驷听着,手指在袖中慢慢攥了一下又松开。沈砚的解释每一处都逻辑通顺,每一句都像经过斟酌,连"那时还不确定"这个时间的限定都精确得无可指摘。可他太精确了。精确到每一个字都在一条规划好的线上走,没有一句多余的话,没有一丝意外的情绪泄露。
"沈砚,"沈驷站起身来,低头看着自己的弟弟,"你做得很好。但往后若有这样的事,早一些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