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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炭火(第1页)

赵庸下狱之后的日子里,京城的朝堂反而比从前更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同于冬夜的万籁俱寂,更像一锅烧开了又被撤了火的沸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还在慢慢地散热。赵庸旧部的几名官员在三司的盘问下陆陆续续吐了几条线出来,大多与北境粮道上的亏空和掖庭旧档的篡改有关,不痛不痒,但足以将他们各自从官位上挪开。每日早朝时沈驷站在文官之首,能感觉到身后那些空缺出来的位置正被新的面孔逐一填上——有的是沈砚参知政事任上提拔的,有的是吏部按部就班递补的,赵庸那棵老树倒了,枝桠上栖过的鸟四散着各自找新的枝头去了。

腊月中旬的某日午后,沈驷从兵部回东宫时带了一封密信。信是萧衍从凉州寄来的,封口蜡封得严实,拆开来里面只有一张薄纸,字迹工整细密,像是写过好几遍草稿后誊抄的定稿。

"殿下,凉州旧部第十七营的换防已完成,白奇拔出之后暂无新的暗桩出现。但老臣近来发现一事,似与朝中安王殿下有关——安王府去岁造府卫牌时,经手铜料采买的商人曾在凉州边境盘桓过一段时日。此人名姓老臣已查得,姓张,行商于京凉之间已有十余年。老臣已命人盯住了此人的行踪。若殿下需更确切的消息,老臣可遣人将其口供取了送来。"

沈驷将那封信看了两遍,折好收入暗格。安王府造府卫牌的铜料商人在凉州边境盘桓——沈砚去年开府时的动作已经伸到了凉州。他说那块牌是安插在赵庸暗线里的,可造牌的铜料商人与凉州有关联,这意味着那条线不止通往赵庸,也许还连着他沈驷更熟悉的地界。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窗外的冬阳从窗纸透进来暖融融地落在面上,将他眉间的疲意映出了淡淡的影子。他听见偏殿的方向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竹管声——是沈醉在试他新削的那支笛子。声音时断时续,偶尔吹出一个完整的音便戛然而止,像是吹的人自己先笑了,又不好意思被人听见,便压了回去。

沈驷睁开眼,起身走到偏殿门口。沈醉盘腿坐在炕上,手里握着那支削好的竹笛,正对着窗外的日光仔细看笛孔的位置,用一根细针慢慢地剔着孔眼边缘的毛刺。他做得专注极了,没有注意到沈驷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直到沈驷走进来在他旁边的炕沿坐下,他才抬起眼来弯了弯嘴角。

"殿下忙完了?"

沈驷没有答忙不忙。他伸手将沈醉手中的笛子接过来看了看,竹管削得光滑,六个孔眼排得整齐,尾端还有一道浅浅的刻痕,像是什么字的起笔。他将笛子还给沈醉,问:"能吹响了?"

沈醉接过笛子,举起来试了一个长音。音色不算圆润,但清亮悠长,在偏殿的梁木间绕了一圈才散。他放下笛子时自己先笑了,那种笑不是平日带着钩子的笑,而是纯粹被自己逗乐了的、眉目舒展的那种笑。

"音不太准,但能吹。"他把笛子搁在膝上,抬眼看沈驷,"殿下方才在看什么信?面色不太好。"

沈驷没有瞒他,将萧衍的信中内容简略说了。沈醉听完,低头转了转手中的竹笛,转了两圈,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沈驷,凤目里那层笑意的余温还在,但底下浮出认真来。

"殿下,你弟弟造府卫牌的时候搭了一条通凉州的路。这条路他自己用没用,目前还不知道。但铜料商人既然在凉州边境盘桓过,那至少说明沈砚在建安王府的时候就已经把视线放到了西面。这步棋他走了比我们以为的更早。"沈醉将那支笛子竖起来用尾端的刻痕轻轻点着自己的掌心,"殿下打算怎么问他?"

沈驷靠在炕沿的引枕上,望着对面墙壁上挂的一幅旧画,画的是雪中一株老梅。他看了一会儿,答:"不问。"

沈醉的笛子停了。

"他既然已经学会自己走路了,我就不能永远在旁边问他你要往哪里走。"沈驷说,"我看着他走,等他走到某个地方停下来,再看那地方是什么。"

沈醉沉默了片刻。炕上的炭火在炉中烧得正旺,将他侧脸照得暖融融的。他将竹笛横放在膝上,偏头看着沈驷,那双凤目里有什么东西慢慢地沉了下去,沉到了很深的地方。

"殿下,你这话若是让沈砚听见了,他大概会觉得你比从前更信他了。"沈醉说,嘴角翘了一下,那弧度很浅,"但我知道,你其实是比从前更不放心了。因为你开始不问他了——不问,是因为你已经有了自己的答案,只是不想让它变成结论。"

沈驷偏头看他。炕上的炭火在他们之间燃着,将两个人的面容都烤得暖意融融。他伸手过去,将沈醉横在膝上的那支竹笛拿起来,竖着放在自己掌心里看了看尾端那道刻痕——是一个极浅的"三"字,笔画的起落处还留着刀尖的细印。

"你刻的?"沈驷问。

沈醉点了点头,耳尖又红了。他把笛子从沈驷掌心里抽回来,重新横在自己膝上,假装低头调整笛孔的位置,没让沈驷看见他耳尖那层颜色。"刻着玩的。哪天弄丢了也能认出来是谁的。"

沈驷看着他假装调孔的样子,看着他耳尖那层被炭火和窘迫一起烘出来的淡红色,心里那些关于沈砚、关于凉州铜料商人、关于安王府那条线的沉重在此刻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了一下,没有放下,但被托着便轻了几分。他伸手将沈醉耳尖那层红用指背轻轻蹭了一下,沈醉被他蹭得一激灵,偏过头来看他,凤目里带着那种"你干什么"的委屈又不想躲的模样。

"笛子做好了,吹一首听听。"沈驷收回手说。

沈醉握着笛子犹豫了一下,举起来送到唇边。他吹了一首很短的曲子,旋律朴拙简单,像是民间的调子,调子里的音有几个不太准,但曲子的骨架清朗,在偏殿的暖光中悠悠地荡着。他吹完了放下笛子,摸了摸鼻子,说民间学的,叫《归人调》,凉州那边赶夜路的驼队常哼。

沈驷在笛声的余韵中坐着,看着沈醉把笛子收进袖中。窗外的冬阳将偏殿的地面照成一片暖色的亮,炭火的噼啪声断断续续地响着,将这一整日的安静织成了一面密实的、温暖的网。

"归渡,"沈驷在安静中开口,"你方才说我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沈醉偏头看他。

"我确实有。"沈驷说,"但我不打算用那个答案去套沈砚。我等着看他走完这条路,等他自己把那张牌翻过来。翻过来之前,他还是我弟弟。"

沈醉在炕上坐直了身。他看着沈驷,看着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微垂的眉眼和指尖搁在膝上的姿态,然后他伸手过去将自己的手覆在沈驷的手背上,掌心的温度从炕沿隔着衣料传过来。

"殿下,你这句话记下来。日后无论事情变成什么样子,都不会后悔今日这么说了。"

沈驷反手将他的手握住了。两个人坐在偏殿炕沿的日光里,手掌交叠着,炭火在他们面前燃着细小的焰。那支竹笛收在沈醉的袖中露出一截光滑的尾端,尾端那道细刻的"三"字在日光中隐隐地反着光。

东宫院外的冬暮正一寸一寸地沉下来,将最后一线日光收进了西边的宫墙后面。但屋里炭火烧得正旺,手心里握着的那只手也暖着,像一只永远不会松开的锚,在所有的暗流底下稳稳地沉在那里。

"殿下,"沈醉在暮色中低声说了一句,"雪又要来了。"

沈驷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檐角那些冰凌在暮光中泛着最后一缕寒白的光。他握着沈醉的手微微收紧了,说:"来了就在屋里待着。把门关紧,炭火添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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