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四爷的落脚处不在东市。
沈醉从那个中年男人嘴里问出地址时,已经到了巳时。日头升起来了一线,但被厚云遮着,整座城还是灰蒙蒙的。那地址在西城一条叫青槐巷的窄弄尽头,临着护城河,后门直接通到河岸边的货船码头——水路运输,比陆路更难追踪。
两人出了东市那处院子之后分了两路。沈驷去京兆府调人封存窝点并提审那几个人,沈醉独自往青槐巷方向先行踩点。分头之前沈醉在巷口停了一步,将裹了粗布的长刀从骡车底层的夹缝中抽出来背在身后,回头看了沈驷一眼。
"殿下,若我先到了青槐巷发现有异,会留标记在巷口的石牌坊柱脚下。你若看见石缝里塞了一截竹枝,便知道里面有情况。若没有竹枝,便直接进来。"
沈驷看着他背着长刀立在灰白天光中的身影,那双凤目被晨光照得微微眯起。沈驷伸手将他灰布棉袍领口翻卷的一角按平了,指尖碰了一下他颈侧的皮肤。"自己小心。"
沈醉被他按了领口,嘴角翘了一下,没说什么便转身往西城方向走了。他的步子不快不慢,灰布棉袍裹着长刀的轮廓在街巷间并不扎眼,远远看去就是一个寻常的清早赶路的年轻人。
沈驷去了京兆府之后调了二十名便装差役,分了三路从不同方向往青槐巷合围。他自己带了一路七人,走的是临河的那侧。冬日的护城河面上结了一层薄冰,岸边的枯柳垂着光秃的枝条,河风从水面吹过来裹着潮冷的土腥气。
青槐巷比沈驷想象中更僻静。窄弄两侧的院墙高而旧,墙头的瓦缝里长着枯干的野草,被风吹得簌簌地抖。巷口那座石牌坊的柱脚处果然塞着一截竹枝,半寸长,卡在石缝里露了个头。沈驷看见那截竹枝便放慢了脚步,示意身后的人散开,沿着巷壁两侧无声地贴近了巷尾那扇临河的后门。
门是虚掩着的,门缝里透出昏暗的烛光和浓郁的、甜腻的熬煮气息。沈驷侧身贴在门边的墙面上,抬手示意身后的人等他的信号。他听见院内传来说话声,断断续续的,夹杂着咳嗽和锅勺碰铁器的声响。
"……这批货初六之前必须全散出去……东市那处昨晚被人端了,但咱们这条线还不急……刘四爷说了,过了除夕风头就松了……"
沈驷在门外的墙根处蹲下身,从靴中抽出短刃。他数了数里面说话的声音——三个人的动静。沈醉应该已经在院内某处了,但他没有发出信号,说明他在等一个更合适的出手时机。
沈驷将短刃横在掌中,侧身推开了那扇后门。
门开的同时他听见院内传来一声闷响和重物倒地的声音。等他闪身进去时,沈醉已经从廊柱的阴影里翻了出来,长刀的刀背正抵着倒地那人的后颈,另两个站在铁锅旁边的人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沈驷带进来的人按住了。
院中比东市那处宽敞多了。靠墙架着一排铁锅和熬煮用的石臼,石臼里还残留着未刮尽的深褐色膏体残迹,旁边堆着三四口大麻袋,袋口敞着,露出里面成捆晒干了的曼陀罗籽和某种暗红色的根茎碎末。墙角一只铁皮箱敞着盖子,里面整齐码着已经做好的油纸包,数量大约是东市那处窝点的三倍还多。
沈醉收了刀,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他看了一眼被按在地上的三个人,又看了看满院的制毒器具和原材料,偏头对沈驷说了一句:"殿下,这里是源头之一。但还不是最大的——刘四爷不在这里。"
沈驷蹲下身查看那口铁皮箱里的油纸包。每一包都用同样的灰褐色纸裹着,纸面压了暗纹,像是什么铺子的旧包装纸改的。他翻过来看背面,纸角有一道极小的朱砂印记——是一个"赵"字的半边轮廓。
赵庸余党的印记。
"刘四爷在哪?"沈驷问地上被制住的人。那人缩着脖子不敢答,目光躲闪地瞥向院中一口废弃的水井。沈醉走过去掀开井盖,井壁上挂着一道新系下的麻绳,绳头垂入井中,像是有人方才从井里爬下去过。
"井底有暗道。"沈醉探头看了一眼,回头朝沈驷道,"通护城河方向。刘四爷已经走了——大约是从我们进东市那处院子时就得了消息。"
沈驷站起身来。他扫了一眼满院的麻袋和铁锅,对带来的差役吩咐了封存和取证的事宜,然后走到井边与沈醉并肩往下看了一眼。井壁确实有一道极窄的横向开口,宽约一尺半,侧身能挤进去。洞口边缘的泥土有新踩过的鞋印,朝外方向。
"他往护城河方向走了。"沈醉说,低头看了一眼那洞口的高度,"从这里出去,河岸边应该有接应的小船。这一走,再抓他就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