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猎前三日,东宫的门前开了一树早樱。
沈驷从兵部回来时看见那株樱树正立在门旁的墙角——不知是哪日被移栽过来的,枝干不过手腕粗,却缀了满满一树浅粉的花苞,有几朵已经绽开了边沿,在午后的日光里薄如蝉翼。他站在门前多看了两眼,从廊下经过的沈醉正好也看见了,便说了一句:"昨夜我移的。年前瞧着那处墙根底下空了一块,便跟花匠要了一株春樱来。"
沈驷伸手碰了一下最低处那朵半开的花苞,花瓣薄而凉,触感像一层细密的织锦。"春猎之前开?"
沈醉在他旁边站定,也伸手碰了另一朵。"这株种的是早樱,三五日便能开满。春猎那日大约正是盛花期。"他收回手拢进袖中,偏头看沈驷时日光将他的眉眼晒得温温的,"殿下出宫的时候,这树花应当开得正好。"
沈驷看了他片刻。沈醉说"殿下出宫的时候"那句话语气寻常,但沈驷注意到他没有说"咱们"。春猎那一日沈醉留在东宫,这是他们之前便说好了的。沈醉在外露面的场合越少越好——□□的事、凉州旧部的事、萧衍那条线,都与他有关联,朝堂上虽然还没人把他的名字和"三公子"连在一起,但春猎时人多眼杂,万一被有心人认出了什么便是麻烦。
"你那天在东宫做什么?"沈驷问。
沈醉从袖中摸出那支新笛子,竖着在掌心里转了转。"修音。顺便把昭台那棵梧桐底下再收拾收拾,春天到了,枯枝该剪了。等殿下春猎回来,昭台的院子大约已经能看了。"
两人在樱树下并肩站了片刻。午后的日光从花苞的间隙漏下来,在他们肩头落了一片细碎的、明暗交错的光斑。沈驷伸手将沈醉肩头一枚不知何时沾上去的枯叶摘了,沈醉偏了一下头,像一只习惯了被人碰触的猫,偏完又转回来。
当夜沈驷在书房里看春猎的仪程单子。三营轮值的调配由沈砚全权操持,礼部和兵部的人手各司其职,太庙祭旗的时辰、猎场的分区、随行护卫的路线都列得清清楚楚。他逐条看完了将单子合拢搁在案角,抬眼时看见书房门被推开了一道缝,沈醉探进半张脸来。
"殿下,我煮了梨汤,喝一碗再歇。"他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只青瓷碗,碗沿冒着热汽。他将碗搁在沈驷面前,自己也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手里还攥着一只空碗——他自己的大约是已经喝完了。
沈驷端起梨汤喝了一口。温热的甜味混着一丝陈皮和姜丝的微辛,顺着喉咙慢慢滑下去将整副胸腔暖透了。他喝了大半碗搁下,看着沈醉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夜色的侧影。窗外的春夜比冬日短了,天边还留着一线极淡的灰蓝,院中那株樱树的花苞在夜色中泛着微微的白。
"归渡,"沈驷开口,声音在夜灯中显得比平时低了些,"春猎之后,无论沈砚做了什么,朝堂上大约会有一阵动荡。到时候你若听到什么消息——"
"我不听消息。"沈醉转过头来打断了他,声音不高但稳,"我等殿下回来。消息传一百遍也不如殿下自己走到我面前说一句。"
沈驷看着他。夜灯的光在沈醉的侧脸上投下暖黄的轮廓,他的嘴角翘着一枚被暖光浸得极温的弧,目光落在沈驷面上,安定而从容。沈驷忽然注意到一件事——沈醉从昌平回来之后的这几日里,已经不避开"殿下"这个称呼了,但他也没有再叫过"沈驷"两个字。
"归渡,"沈驷说,"你从掖庭旧档翻出那个备注到现在,还没有叫过我的名字。"
沈醉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他靠在椅背上望着沈驷,夜灯将他的面容照得明晰。两人之间的案面上搁着那只空了大半的梨汤碗,碗沿的热汽已经散尽了,只余一丝浅淡的甜味在空气中浮动。
"是。"沈醉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些许,"因为我在想一件事。"
"想什么?"
沈醉微微偏了一下头。夜灯的光将他眼睫的影拉得很长。"在想那株桃被移栽到昭台之后——它在新的土里长了十七年,开了花结了果。你若问它你原本是哪一棵树上的,它大约会告诉你它只记得现在的土。"他顿了一下,偏过头来正对着沈驷,夜灯中他的凤目显得格外清亮,"所以我想通了。你原来姓什么、原来在哪户人家的院子里长出来,都不影响你现在叫沈驷——我认识的沈驷、我陪着过了这一个冬天的沈驷、我在东宫院墙下种山茶的院子里每天看见的沈驷。"
他停下来,将目光落在沈驷的面上,嘴角那枚弧慢慢弯成了更深一些的、被夜灯浸得柔软的弧度。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落在两人之间的夜灯中像一枚石子投入静水:
"宿远。"
他叫了他的名字。不是"殿下",不是避开的沉默,而是那两个字——像一扇被推开之后终于不再合拢的门,风从门缝漏进来,带着早春夜间的草木气息和远处护城河方向传来的细碎水声。
沈驷坐在他对面,夜灯的光落在他面上。他听见那两个字的时候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安静地坐在案前,将沈醉方才那番话在心里慢慢地接住了。然后他伸出手,越过案面,将沈醉搁在膝上那只空碗旁边的右手轻轻握住了。
"嗯。"沈驷说。
沈醉被他握着手,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指节,嘴角那枚弧又弯深了一些。他没有抽回手,由他握着,隔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些:"春猎那日你去吧。我在这边把昭台的院子收拾好。等你回来的时候,那棵梧桐底下应该已经能坐了。"
沈驷握着他的手,夜灯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挨在一处没有分开。窗外那株新移的早樱在春夜的微风中轻轻摇着枝条,花苞的边缘在月光中泛起一层薄薄的、即将绽放的浅白。
"归渡,"沈驷在夜灯中开口,声音不高但稳稳地落在两人之间,"你方才说你原来姓什么不重要。但那只木匣里,我生父母留了那幅小像。那是他们记得的我的样子——虽然他们没见过我长大之后的模样。"他顿了一下,"你见过。你见过我冬天站在雪地里、在书房的灯下看卷宗、在昭台的画壁前看小舟。这些你见过的东西,才是那株树长大之后的样子。"
沈醉被他握着手,夜灯中他微微弯了一下眼,那弯的弧度很轻很缓,像是把某件搁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放下了。他反手握住了沈驷的手,十指交扣着,掌心的温度从指缝间慢慢地渡过去,将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冬末残存的凉意一寸一寸地融化了。
"沈驷,沈宿远。"他又叫了一遍,这一次比方才更自然了些,像是试过之后发现那两个字并不硌口,"春猎那日你出东宫的时候,门边那株樱树大约就开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