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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檐春深(第1页)

东宫的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透进来午后的日光,在青砖地面上落了一道窄窄的暖痕。

沈驷推门进去时,院墙下那两棵山茶已经长到了半人多高,枝叶密密地挤着,在午后的日光中投下一片清浅的荫。他站在院中看了片刻那两棵山茶——离京时它们才刚冒出第二茬新芽,如今已经长成了两棵小树,枝梢上缀着细碎的花苞,青红色的,像是再过不久便会绽开了。檐下的燕巢还在,但大约是幼鸟已经出飞了,巢里空空的,只有边缘的泥被日头和风晒成了灰白色。

沈醉跟在他身后走进院子,反手将院门带上了。他没有走到沈驷身边,只是在廊下的石阶上坐下来,将那支无字的笛子横在膝上,偏着头看沈驷站在山茶前的背影。午后的日光将沈驷的肩线晒得微微发暖,他站了许久没有动,像是在看着那两棵山茶,又像是在透过那两棵树看着别的什么。沈醉没有出声催他,只是坐在石阶上,将那支笛子在膝上慢慢转了一圈。

过了很久,沈驷转过身来,走到廊下在沈醉旁边的石阶上坐了下来。两人之间隔着一支笛子的距离,午后的日光从他们身侧照过来,将各自的影子投在身后的门板上,两道挨着的暗色。沈驷坐下来之后没有开口,他将那枚红绳同心结从衣料内侧取出来握在掌心里,指腹沿着红绳的纹路慢慢滑过。他低头看着那枚同心结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归渡,他说我待人的手是平的。待所有人都是一个力度,没有偏重。"

沈醉将笛子横在膝上,偏头看着他。沈驷说话时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掌心里的同心结上,声音平而缓,像在陈述一件自己已经想了很久的事。"他十四岁那年发高热,我替他敷了一夜的额头。他后来一直记得那一夜,觉得那是他站在我身边最接近的时刻。可对我来说——"他顿了一下,"那一夜我替他敷额,是因为任何人发高热我都会替他敷。那是对待所有人的一种方式,不是对待他一个人的。"

沈醉安静地听着。午后的日光将两人之间的空气晒得温热,山茶的影子在风里轻轻晃动着,将那一片荫时而拉长时而收拢。他开口时声音不高:"你替沈宿蒨敷额的那一夜,你只是做了你应该做的事。他不知道那是应该的——他把应该当成了特殊。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他的错。只是两件东西在同一个位置上放了太久,叠出了不同的印子。"

沈驷握着同心结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些。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抬眸看向沈醉。午后的日光将沈醉的面容照得清清楚楚,他坐在石阶上,那支笛子横在膝上,凤目里映着满院的日光和沈驷的影子。他的嘴角翘着那枚沈驷熟悉的、被春末的日光浸得温软的弧,但那弧度底下没有轻浮,只有一种被连日独自待着之后磨出来之后反而更安稳的东西。

"宿远,"沈醉将笛子从膝上拿起来竖着抵在他自己的心口,"你方才说你的手是平的。可你握这支笛子的时候,你的掌纹已经留在竹管上了。竹管不会说谎,它只认得那一道纹路。你握我手的时候,我认得你的掌纹。那纹路跟握旁人的时候不一样。你自己可能没有注意到,但我知道。"

沈驷看着他。沈醉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没有躲闪,他将那支笛子从自己心口移开,递到沈驷面前。沈驷伸手接了那支笛子,竹管触手温热,带着沈醉胸口焐出的温度和那一层薄薄的、几乎不存在的竹质气味。他握着笛子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将笛子放回沈醉的手中。

"归渡。"沈驷叫了他的名字,然后倾身过去。

他在午后的日光中吻了他。这一次吻得不重,但时间很长。沈醉被他吻住的时候微微仰了仰脸,将两人的高度差补齐了一些,那只握着笛子的手搭在沈驷的肩上,指尖轻轻攥着他肩头的衣料。午后的日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将两个人的轮廓拢在一团暖融融的光里。山茶的影子在他们身侧的地面上晃动着,将那片荫时而覆上他们的衣摆时而移开。

吻变深了。沈驷的唇贴着他的,力道从最初的试探渐渐转向一种更沉的、像被连日分离磨过之后终于可以落在实处的确定。沈醉的唇齿之间有一层被姜茶暖过的微温,他张了张口,让那层吻落到了更深的地方。唇舌相触时沈醉攥着他肩头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了,像把某件攥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放了下来。

沈驷的吻从他唇上移开,顺着下颌线落到了他右肩与颈侧交界的位置。那一小片皮肤在日光下泛着温热的、薄薄的血色,沈驷的齿尖极轻地碰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沈醉被他碰到时偏了一下头,将颈侧完全露给了他,呼吸在那一瞬微微乱了半拍又被他自己压平了。沈驷的齿尖在他的颈侧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圆润的印记——不像从前在春猎前那夜的深痕,这道痕迹更浅一些,像一枚被水洇开的印章,边缘模糊但中心清晰。

"宿远,"沈醉在被他咬住颈侧时低声开口,声音被日光晒得有些沙哑,"你留了印子。"

"留了。"沈驷退开半寸,垂眼看着他颈侧那道被自己留下的浅痕。皮肤泛着淡红,边缘微微发着热。他伸手用指腹轻轻按了一下那道痕,感觉到沈醉的脉搏贴着他的指尖平稳地跳着。"这是记号。"

沈醉偏着头由他按着那道痕,嘴角翘着那枚温温的弧。他将搭在沈驷肩上的那只手收回来,碰了碰自己颈侧被留下印记的位置,指腹擦过那道浅浅的、温热的痕迹。"你留了记号,我往后走到哪里都带着。"

午后的日光从他们身侧移过了一格,将山茶的影子从他们衣摆上移到了阶沿下方。沈驷将沈醉那只碰着颈侧的手拿下来拢进了自己掌心里,两人的手指交扣着搁在膝上。石阶被日头晒得微暖,隔着衣料传到皮肤上,像一层薄薄的、持续的热意。

"归渡,"沈驷在午后的日光中开口,声音不高,"你方才说竹管只认得一道纹路。那支有字的笛子在我这里,你手里这支没有字的——等你回去之后,我把它刻上字。"

沈醉偏头看他。日光将他的眉目照得明晰而温暖,他开口时声音带着被吻过之后微微润泽的尾音:"刻什么字?"

"归。"沈驷说,"跟那支一样的字。两支笛子刻同一道字——一个在你这里,一个在我这里。不管隔多远,刻的都是同一个字。"

沈醉没有说话。他握着沈驷的手在午后的日光中微微收紧了,指节扣进他的指缝里,扣得紧而稳。他将身体微微侧过来,将额头轻轻抵在沈驷的肩窝里,像一枚被妥帖收进去的、终于落了位的榫卯。午后的风从院墙上吹过来,将两棵山茶枝梢上那些细碎的花苞拂得轻轻颤动。

日光在他们身侧的地面上慢慢移动着,檐下那只空燕巢的边缘在斜阳中泛着温润的、被风和时间打磨过的光泽。两个人并肩坐在东宫廊下的石阶上,交握的手搁在膝上,一支笛子横在两人之间的石面上——它还没有刻字,但竹管被握在两个人的手中各自焐过热了,纹路正在一点一点地印上去,和另一支隔着院墙和巷弄的、刻了"归"字的笛子在往同一个方向长着同一道印记。

那天傍晚,沈驷从书房里翻出了那把削竹条的小刀。

刀是沈醉留在东宫的,搁在偏殿炕案下的抽屉里,和几根削了一半的竹条放在一处。沈驷找到它的时候,刀面上已经落了一层薄灰,刃口的钝处被什么东西压出一道浅痕。他用拇指试了一下刃锋,不够利了。他转身去了院中,在廊下的石阶上蹲下来,将那支无字的笛子横在膝上,用小刀慢慢地修笛管尾端的毛刺。

沈醉从灶房端了两碗热粥出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幅画面——沈驷蹲在廊下的暮色里低头修笛子的模样。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仔细,刀锋推过竹面时削下极细的卷屑落在青砖地面上。暮光从西面的院墙上方涌过来,将他的侧脸和那支笛子一并镀上了一层暖融的金色。

沈醉将粥碗搁在石阶上,在他旁边的台阶坐下来。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沈醉偏头看他修笛子的手法,看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你削竹条的手比我稳。"

沈驷没有抬头,刀锋继续推着笛管尾端的棱角。"你教我的。去年冬天你蹲在廊下削第一根竹条的时候,我在旁边看了半日。"

沈醉想了一下。他确实记得那个午后——他窝在廊下削竹条,沈驷坐在旁边的凳子上翻文书,偶尔抬头看一眼他的进度。那时候他削坏的船头有三只,磨钝了两把刀,沈驷从来没有催过他。"那时候你什么都没说。"

"说了你反而会急。"沈驷将笛管尾端最后一道毛刺修干净了,用拇指抹了一下削面,然后将笛子竖起来看了看,还给了沈醉。

沈醉接过笛子,尾端被修得光滑平整,月光尚未升起,但暮色中那截竹面泛着干净的光。他将笛子收进袖中,端起石阶上一碗粥递到沈驷手里,自己也端了另一碗。两人并肩坐在廊下的暮色中喝着热粥,粥里放了山药和红枣,甜味不重但绵长,顺着喉咙滑下去将暮春傍晚的微凉从胸腹间驱散了。

"归渡,"沈驷喝了几口粥之后放下碗,偏头看他,"明日我去一趟安王府侧院。带温亦舟过去。"

沈醉捧着碗也偏过头来看他。"你要跟沈宿蒨说什么?"

"不说什么。"沈驷的目光落在院墙下那两棵山茶的轮廓上,暮色中它们的枝梢正在从青绿渐渐融成暗色的剪影,"只是去坐一盏茶的功夫。让沈砚知道那道门可以从里面推开。温亦舟已经替他开了,我去替他收一下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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