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十那日,天未亮透陈恙便醒了。他推窗看了一眼,院中的积雪已经化了大半,青砖地面上洇着深色的湿痕,空气里裹着一层比冬末更软了一分的凉意。他收回手将窗合上,把昨夜便备好的考篮又检查了一遍——笔墨、砚台、两只粗面饼、一壶水、几根备用的炭条。每样东西都搁在它该在的位置,考篮的提手被他用布条缠了一道,这样握久了不会勒手。
他出门时学舍里其他三人的屋门都还关着,窗纸上没有透出灯光。周家那位大约昨夜便去了考场附近的客栈住下了,怕路上耽搁;刘和赵大约还在屋里做着最后的准备,没有出来送他。陈恙提着自己的考篮走进晨光中时,脚步落在化雪后湿润的砖面上,发出细碎的、带着水光的声响。他没有回头。
考场设在皇城东侧的贡院。陈恙到的时候贡院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数百名举子沿着甬道依次鱼贯而入,每人手中都提着一只考篮,面容被初春的晨光映得或沉静或微绷。队伍行进的速度不快,每隔一段便停下来查验身份文牒和座次号牌。陈恙站在队伍中段,抬头望了一眼贡院的屋顶——灰瓦之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霜,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白光。
轮到他时,查验官看了他的文牒和号牌,又让他提起袖子露出手腕确认没有夹带。陈恙依言做了,动作利落平静。查验官将号牌递还时多看了他一眼,大约是注意到他额角那道已经淡成细线的旧痕,但没有多问,只挥了挥手示意他进去。
他在自己的考位前坐下来时,日光已经从窗纸漏进来了。考位是隔开的小间,三面是板壁,一面敞着对着甬道,一张窄案、一条矮凳、一盏油灯。陈恙将考篮搁在案角,把笔墨砚台按自己惯用的位置摆好,然后将粗面饼和水壶塞进了案板下方的暗格里。做完这一切之后他端坐在矮凳上,双手搁在膝上,等着号令响起。
号令在辰时正响了三声。试卷从甬道那头依次传过来,纸面是贡院专用的厚萱纸,触手略糙,吸墨不洇。陈恙展开试卷先扫了一遍题目——三道经义、两道策论。策论的题目是关于"边镇重建与流民安置"的实务题,正好落在他曾经在学舍门口泥地上写过的那篇框架范围里。他的目光在"边镇重建"四个字上停了一瞬,想起了北阳镇那棵老槐树和新发的枝条,想起了那根埋在树根旁的竹条,想起了自己寄回镇上的那封短信。然后他提笔蘸墨,在试卷的抬头栏工整地写下了自己的姓名和籍贯。
日光从窗纸漏进来,在他摊开的试卷上慢慢移过。整个贡院安静得像一座空城,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从各间考位中汇成一片低低的、均匀的潮声。陈恙写完第一道策论的初稿时,窗纸上的日光已经从西边移到了正中的位置,大约是午时了。他搁下笔,从案板下摸出水壶喝了一口,又掰了半块面饼慢慢嚼着,目光落在那片写满字的纸面上,不出声地将整篇初稿的骨架在脑中重新搭了一遍。
午后的时辰过得比上午更慢。阳光从窗纸的东侧移到了西侧,将案面上墨迹未干的字迹照得微微反光。陈恙在申时前后完成了第二道策论的终稿,搁笔时他活动了一下发僵的右手指节,听见隔壁考位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终于解完了某道难题之后不自觉呼出来的气音。他听了那声气音一息,然后将试卷按顺序理好,搁在案角等着收卷的号令。
收卷号令响起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贡院中次第点起了灯。陈恙站起身时将矮凳带得轻轻响了一声,他低头扶正了凳子,提着考篮沿着甬道往外走时,感觉到自己的后背被一层被汗水浸透又风干的凉意贴着。甬道两侧的灯焰在夜风中跳动着,将数百名举子鱼贯而出的影子投在两侧的墙壁上,像一条被灯光拉长了的、安静流动的河。
他走出贡院门口时,初春的夜风迎面扑来。街巷两旁的店铺门口还有几盏未灭的灯,将路面上的积水照成一片片晃动的亮斑。陈恙在贡院门口站了大约三息,抬头望了一眼夜空——云层薄了,能看见几颗稀疏的星子嵌在深蓝的天幕上。他提着自己的考篮转身沿着来路往学舍的方向走去,脚步踩在融雪后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每一步都踏出了一道细浅的水痕。
那夜学舍里的灯比前几夜晚灭了一些。陈恙回到屋中之后将笔墨洗净晾在案角,然后将那张没有带出来的卷子里的两道策论在脑中又走了一遍,确认每一条逻辑线都在该在的位置上。做完这一切之后他将灯吹了,在黑暗中躺下来时感觉到自己的手指还保留着握笔的微蜷的姿态,像是写了太久的字之后连松开的动作都需要慢慢恢复。
隔了一排屋子的房间里,赵的灯还亮着。那少年大约是在写考后回忆录,纸上的字迹比平日更用力一些,写着写着忽然顿住笔,把写了一半的那页纸从簿子上撕下来揉成团丢进了脚边的纸篓里。他揉了揉眼睛重新铺了一张纸,继续写下一行。
而在学舍院墙外的街巷中,有一道灰布棉袍的身影在夜风中停了一拍。那人在学舍门外的墙根下站了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搁在了门边的石墩上——是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红糖,约莫巴掌大小。然后那身影便沿着街巷的暗处无声地离开了,没有惊动任何人。
第二天清晨陈恙推门出去打水时,在石墩上看见了那包红糖。他拿起来看了看,油纸裹得平整,没有署名,纸角压了一道细痕,像是什么人用指腹按了一下留下的印记。他握着那包红糖在晨光中站了一会儿,然后将它收进了袖中。他知道这道晨光里的糖和那些纸页与炭火和油灯一样,是从同一个方向递过来的。他不问是谁,只是将那包糖收好了,转身回屋继续翻那本封皮沾了水渍的旧书——放榜还要等一个多月,日子还长,书页也还有可以翻的空间。
三月放榜前的那段日子,是学舍里最安静的一段时光。
陈恙每日仍然早起翻书,但翻的不是经义了,换成了地方志和前人奏议的抄本。他不刻意去想考卷上写过的东西,但那些字句总在读书间隙自动浮回脑海中——尤其是那两道策论,每一条推论的走向和转折都像被刻在了纸上一样清晰。他有时候会想,若那篇策论的题目不是"边镇重建与流民安置",他还能不能写得那么顺。然后他又会想,题目落在这上面大约不是偶然的。出题的人既然选了这道题,大约也知道边镇是什么样子。
三月十二那日,礼部的放榜告示贴在了贡院门口的照壁上。学舍里的四个人各自去了,回来后各自面上有不同的神色——周家那位面色如常,刘的嘴角比平日松了些许,赵回来后在自己屋里把门关了一整个下午没有出来。陈恙是自己走回去的,回来时日光正好从西面的屋脊上方斜照过来,将他肩头的旧青袍晒得微微发暖。
他过了。名次在中等偏前,不算头甲,但足够进殿试。他回到屋中坐下来,将考篮里那支用完了墨的笔拿出来,用清水慢慢洗净了,搁在窗台上晾着。然后他铺开一张纸,凭着记忆将那天考场上写的两道策论的全文默写了出来。
第一篇策论的题目是"论边镇之重建以固北疆",他写到一半时搁下笔,看了一眼自己默出来的文字,然后继续写完了全文。默完之后他将纸页搁在案上晾着墨,日光从窗纸漏进来将那些字迹照得通明。他读了一遍自己在考场上写下的那些句子,像是在读另一个人的文章——那个人半年前从北阳镇的废墟边走出来,带着三本旧书和一包干粮,一路走到京城,坐在这间学舍里把那段路写成了一篇策论。
策论原文如下:
"臣闻《诗》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边镇之重,不惟形胜,亦在民心。北疆自去岁蛮骑南侵以来,烽燧残毁,田畴荒芜,百姓流离转徙者不可胜计。今虽贼退境安,然若但修城堞而忘养民,则譬如补漏屋而不复其基,风雨再至,其颓必速矣。
臣观边镇之弊有三:一曰地旷而耕者寡,二曰赋重而民力竭,三曰吏苛而信义薄。此三者相因相成,非一事可救。然究其本末,则耕者寡为其纲。地无耕则岁入减,岁入减则赋虽轻而民犹困,民困则吏虽慈而令不行。故边镇之重建,当首务于授田二字。
昔汉武屯田朔方,募民实边,官给牛种,三年免租,期以十年而后征。其法之要在使民知此土可居、此田可守,则虽塞外寒苦,人心自安。今北疆诸镇,废田不下万顷,若循汉武之旧,择其平旷近水者分授流民,每户计口给田,以五年为限,首年免赋,次年半征,三年而后全征。其间官给农器、牛种及冬衣之资,使民得安其耕、守其庐,则流民不召自归,归则不复去矣。
或谓授田之费,何所出焉。臣以为,其费不在外取,而在内措。去岁蛮军所弃之营垒、所遗之辎重,可收其铁器熔而铸为农具;边镇各府库存之陈粮,可籴其半以充耕牛之价;又于岁入税赋中割三分之一点五,专设垦边支用一项,不入常例,专款专支,三年为期,期满则罢。如是则朝廷不必另增赋敛,而边民已得实惠矣。
授田之后,继之以教化。边镇之民,半为土著,半为流徙,其风俗不一,易生龃龉。宜择本镇中素有德望者数人,授以乡正之职,使掌民间争讼、田界、义学之事。又于各镇设蒙学一所,官给束脩,凡七岁以上童子皆得入学,读《孝经》《论语》,习算书农时。三代而后,边镇之民自识王化,不待威令而自向风矣。
臣来自北阳,亲见一镇之兴废。去年冬月,贼焚其庐,墟其市,乡人四散,或西走凉州,或东奔青州。及今春贼退,余烬未冷而百姓归者已十之三四。问其何为归,皆曰田在此,屋在此,不归何处去。臣闻此言而悟边镇之固,不在墙高堑深,而在民之视其土如性命。若其田可耕,其屋可居,其子弟可学,其长者可养,则虽数百里之外有警,民自守其地而不去矣。
《孟子》云得其民者,得其心;得其心者,得其田。臣以为当易其序曰得其田者,得其心;得其心者,得其民。田者,民心之基也。边镇重建,首重授田,次以教化,终以宽政。如此则三五年间,北疆之民可安,边镇之势可固,虽复有外寇之扰,亦不足为朝廷忧矣。"
陈恙默完了全文,将笔搁回笔山上,低头重读了一遍。那些字句在日光中泛着墨色温润的光,纸页上的每一个字都来自他曾经走过的路、他蹲在泥地上划过的箭头、他推窗时看见的积雪和灯火。他读完之后将纸页对折收进了书箱的底层,与那三本旧书叠放在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