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过奖。”温汣淡淡道,“岷州之战,远非我一人之功。莫通判身处敌营,假意投降,暗中掌控军队,联络我与安州策应,功不可没。”
乌骨述的眼角抽动。
五年前,岷州守将投靠羌部,通判莫余青被擒,被押到大帐时鬓间浮雪、粗布麻衣。那时乌骨述是主帅,他劝降莫余青,一通威逼利诱、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下,他见到了那人的崩溃与颤抖,以为自己真的折断了那根傲骨,让对方匍匐称臣。
——然后他的右眼就没了。
“莫通判确实是个人物,”乌骨述缓缓道,独眼里并无惊怒,“那一场戏,演得极好。只可惜,他后来被越曜忌惮?听说他如今处处受人掣肘,处境艰难得很。”
温汣听出了乌骨述话中的试探。
“确如将军所言。”他缓缓道,“岷安路现下的主官石衡,我倒也见过几面,亦是不可多得的良帅。”
“良帅?”有人冷笑一声,“你们虞国能有什么良帅?哪次不是靠的偷袭?”
温汣转过视线。乌骨述的身侧,乌骨铎正恶狠狠瞪着他,目光中有挑衅、亦有忿忿。
“若堂堂正正厮杀,你们虞国人根本不是对手!莫余青暗算了我兄长那一箭,你靖远侯温汣在陇水射中乾国陛下的那一箭,又何尝不是偷袭?”
乌骨述这次并未喝止,微微眯着眼,似是探究温汣会如何作答。
主座上,被提及的戚凛也不予置评,只是饶有兴致地望来。
温汣并未向乌骨铎辩驳,只是看着乌骨述。
“将军,”他道,“五年前岷州之战,羌部三万铁骑,虞国守军不足一万。将军先是策反守将,再暗派人向安州谎传军情,令之不愿来援——若论堂堂正正,恐怕也称不上。”
乌骨述颔首,算是认可了这番说辞。乌骨铎似是仍想辩驳些什么,张了张嘴,却终究难发一言。
“兵者,诡道也。”温汣说,“将军用诡道,莫余青也用诡道,这无可指摘。”
一旁的陈之微拿起酒杯猛灌一口。
——他知道,他们陛下伐虞时,也远非堂堂正正。
乌骨铎又要发作,却被乌骨述一瞥拦下。
乌骨述盯着温汣片刻,忽然笑出声来。
“靖远侯,”他道,“你可真是……也罢。只是不知,虞国如何甘心让侯爷来了乾国?”
乌骨述的目光落在温汣略显苍白的面孔上,又扫过他下首的文官与武将。
“我先前见此处空出来了席位,还道是留给谁的,不想却是靖远侯——看来,乾国陛下对侯爷甚是礼遇。”
温汣不退不避地与他对视。
不知因精神的紧绷,又或是被殿中的酒气激发,他隐隐又开始感到头疼。
……这个还真不好接茬,他不知道戚凛是怎样想的。对方随时都能将他的说辞全盘推翻。
“将军。”主座上的人开口了。
温汣循声望去。
虽是对乌骨述讲话,戚凛却支着脸颊,笑意盈盈地望着他。
温汣撇开视线,低头去盯着面前桌案上的酒盏。
“将军远道而来,朕本该好生招待,”戚凛懒洋洋道,“但在朕的大殿上,刺探朕的内政——这不妥吧?”
殿内空气骤然冷了下来。
乌骨述沉默片刻。
“陛下言重了,”他端起酒杯,朝戚凛敬酒,“外臣自罚一杯。”
戚凛转头,亦朝乌骨述微笑,举杯抿了一口。殿中乾国官员、羌部使者也纷纷举杯,温汣下意识去端面前酒盏,凑到唇边,才发现盏中液体是茶非酒。他瞥向右侧,陈之微正豪气干云地将酒液一饮而尽,又转回来盯着那澄澈的茶水半晌,才将之饮下。
戚凛显然注意到了他这边的动静。
“侯爷不能喝,”乾帝侧过头,并未刻意压低声音,“太医说了,忌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