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该知道的,太甜的东西,都不长久。就像开封春天的洋槐花,开得漫山遍野都是,香得人发晕,可是风一吹,没几天就落光了。
二〇一六年的一月,我和林知微在一起了。
说"在一起"好像不太准确,更像是一种水到渠成的默契。那个雪夜我牵了她的手,说了那句蠢得要死的话——"明年,我也想帮你占座位"。现在想想,那算什么告白啊,换作别的女生,说不定转身就走了。
可是她说好。
她说"好"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像盛了整个雪夜的星光。我那时候心里有多高兴呢,高兴得手都在抖,还得装作很镇定的样子,揉了揉她的头发,说"快上去吧,外面冷"。
其实我一点都不冷。我全身都在发烫,像揣了个小太阳。
从那天起,我的生活里多了一个人。
每天早上六点半,我准时醒。洗漱完就去食堂买早餐——她爱喝西门的胡辣汤,加油条,要放很多醋。我提着早餐站在她宿舍楼下等,她下来的时候总是睡眼惺忪的,头发乱糟糟的,像只没睡醒的小猫。
"又这么早。"她会嘟囔一句,然后接过早餐,咬一口油条,眼睛就弯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我们一起去上课。临床医学的课排得很满,从早上到晚。我们不是一个班的,但公共课可以坐一起。我帮她占座,帮她抄笔记,帮她划重点。她上课爱走神,有时候盯着窗外的梧桐树发呆,我就用胳膊肘轻轻碰她一下,她才回过神来,冲我吐吐舌头。
中午一起吃饭,晚上一起上自习。下了自习我们不直接回宿舍,会绕着校园走一圈。从综合楼走到大礼堂,再走到校史馆,再走回来。冬天的夜晚很冷,我们牵着手,揣在同一个口袋里。她的手很小,很软,像一块棉花糖。
我以前觉得谈恋爱是件很麻烦的事,浪费时间,影响学习。可是认识她之后才知道,原来有人陪着的感觉这么好。以前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上自习,一个人走夜路,不觉得有什么。可是有了她之后,再一个人待着,就觉得空落落的。
我妈总说我性子闷,不会说话,将来找不到对象。我那时候还不服气,现在想想,我确实不会说话。跟她在一起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是她在说,我在听。她说她们宿舍的趣事,说哪个老师讲课很无聊,说今天实验课的兔子好可怜。我就听着,偶尔嗯一声,或者笑一下。
她好像也不介意我话少。她说:"陈屿舟,你知道吗,你安安静静的时候,特别好看。"
我那时候脸都红了,赶紧转过头去,假装看路边的树。
第一次叫她"微微",是在她发烧的时候。
三月底,春寒料峭,说降温就降温。那天早上她还好好的,跟我一起去上课,第二节课的时候就开始不对劲。我看她趴在桌上,脸红红的,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有点困。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你发烧了。"我说,"别上课了,我带你去校医院。"
"没事,"她迷迷糊糊地说,"这节课是重点,不能逃。"
"命都没了还上什么课。"我第一次用这么重的语气跟她说话。我把她的书收起来,扶着她就往外走。她浑身发软,靠在我身上,头发蹭着我的下巴,软软的。
校医院的医生说她是病毒性感冒,烧到三十八度九,要打点滴。
我去给她买了退烧药,又买了杯热豆浆。她坐在输液椅上,蔫蔫的,像棵被霜打了的小白菜。我让她靠在我肩膀上睡一会儿。她闭着眼睛,睫毛很长,微微颤着。
"微微,"我轻声叫她,"喝口豆浆?"
她没应声,过了几秒,才迷迷糊糊地说:"你叫我什么?"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我刚才叫了她"微微"。以前我都是连名带姓叫她"林知微",或者干脆不叫名字,直接说话。
"没什么。"我有点不好意思。
她睁开眼睛,看着我,眼睛因为发烧而湿漉漉的:"再叫一遍。"
我看着她的眼睛,心跳得厉害。
"微微。"我又叫了一声,声音很轻。
她笑了,酒窝深深的:"嗯。"
然后她又闭上眼睛,靠在我肩膀上,安心地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