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复启虽然从没有想过这种可能性,但他现在的脑回路足以得体应对。他将藤条握得更紧,同时气定神闲道:“时歌阿姨,您来了?”
“我再不来你要把你弟弟打死了!”时歌的声音显然是还没有从发现这一幕的震惊中恢复过来。“要不是我偷偷跟过来,我真不敢相信他身上的伤痕都是你造成的!来吧,给阿姨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既然您都来了,还是先让他把衣服穿上。他现在不是很清醒,没有人说他再怎么冷也不会自己穿衣服的。”林复启给时永知来了个温柔的眼神。“你妈妈来了,别怕了!”
面对这样的场景,时歌更觉莫名其妙。她一边来来回回关上已经冰得冻手的玻璃窗,一边看着儿子穿衣服,另一个儿子像个老师一样威严地抱着手拿着教鞭的诡异场景。“一个一个给我解释,阿明!你到底在想什么?”
“阿姨觉得呢?”林复启的藤条轻点掌心,与威胁整个课堂的班主任并无二致。
“阿姨的话可能有点不好听。”一直在状况外的时歌,终于被林复启在大人面前装大人的模样刺激出了练习了几十年的大人腔调。“不过要阿姨觉得呢,你自以为破坏了和你爸爸之间的关系,然后自以为最好的办法就是破坏你手中还剩下的关系,最后自以为自己是全天下最惨的人。”
她一把便迅雷不及掩耳将藤条抽离林复启的手,并不丝滑,藤条在这样的速度下化身利刃将他的手割得生疼。林复启啊的一声还没来得及揉搓发红的手掌,便听得更清脆一声噼啪,只见时歌将那根本来韧性十足的藤条,像劈柴一样劈断成两截。
“对,也不对。”林复启咬着牙,倒不是因为恼怒,而是时歌的力道真大。“那么,阿姨说得那么轻巧简单,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解决现在的一切问题呢?”
“任何办法都比你在这里拿你弟弟撒气好!”时歌握住断两截的藤条往前一指,厉声和怒容,活像拿着一个炮筒。“你去找你爸爸,就算要吵也去和他吵!反正你和他已经闹成这样了,再怎么样也不怕!哦对了,你知道你爸不在家的时候都在哪里吗?他——”
“他在我妈的坟那里。”林复启终于能沉重地叹息,让时歌中止怒火,让她有一种被将一军的感觉。
“你……你明明知道……”时歌又有一开始进门时的错愕感。“那为什么不去找他呢?”
“我不知道。”林复启的脑子里掀起一场穿越历史的寒风冷雨。
“那正好!雁姐……你妈妈这么久没见到你,你也该去让她看看了!怪不得我这几天一直梦到你妈妈。你不去,阿姨就每天过来催你!”
“可以,那今天就到这里吧,把阿明领走,我会给他道歉。”哪怕十分潦草而意外,林复启也想赶紧为今天收场,他感到那雨水真的呛进了他的喉咙,他要赶紧静一静。
“等等!”时歌并没有发现他的状态不对。“你不用给阿明道歉,阿姨今天必须要惩罚你一下,然后就可以抵消了。手!伸出来摊开!”
时歌从来没有体罚过林复启,或者对他用过任何形式的暴力惩戒手段,而且现在应该是林复启进行暴力的那一个,他便懵了,眼睛和嘴巴好像都被雨水汇成的涓流糊住。等他终于反应过来,时歌已经自己拨开了他的手掌,抬起来,然后两根藤条便划破空气嗡地一声挥下,他根本来不及缩手,在“啪”的一声中感受掌心被核弹攻击。
“啊!——”
“妈!——”
“行了!扯平了!今天的荒唐事情就到此为止!”时歌的声音越吼越破碎,握住藤条的手一背过身去就用来擦眼泪。“我希望,这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次打你。我要回去了,我要去你妈妈的照片前面道歉。记住啊!记住我和你商量好的事情。”
“妈,启哥真的不至于!你看看他都疼成什么样了,可他之前一点都没有打疼我,你的惩罚根本就不对等啊!”时永知还想为哥哥争一口气。
“他打疼我了,也打疼了你林总叔叔,还有邱雁阿姨!妈妈心里有一杆秤在,不管是在贵阳还是在广江,妈妈都能把握好分寸……”时歌边说边离开,声音渐渐疏落,消失在事实上不存在的风雨声中。
林复启坐在冰冷的沙发上,全身上下也许只有被打的那个掌心是发烫的,时歌不知道在上面倾注了多少能量,烫得他疼到骨子里,疼到内心最深处,然后激发出了空前的孤独感。没有了弟弟,没有了时歌阿姨,没有了父亲,家里最黑暗的角落里的气味也能找上他,哪怕温度下探零点几度也会让他浑身发冷。
没错,时歌阿姨说得对,他真的要去找他父亲了。毕竟父亲已经那么久没有回来,毕竟父亲是在和已经死亡的人相伴,毕竟——马上就是新的一年了。
在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墙上挂着的月历只剩下了薄薄的最后一页。父亲没有准备好2017年的月历。在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他马上就要迎来自己的18岁生日。自己18岁这一年的开头,难道要落个孤家寡人,冷冷清清吗?
他在晕倒之前有那么一点羞愧,反应过来自己有点太过火了,应该收一收。
忍过了大家提前喜气洋洋地预祝新年快乐的最后一天,林复启惊慌地在10点钟之前就早早睡觉。他特意睡在自己的房间里,将暖气开足还喝了温热的牛奶,尽量让自己快速在平常的氛围中入眠,不能让外界的节日气氛感染到自己。
这种做法效果还相当好,他一睁眼,一点外面的喧嚣都没听见,甚至还比以往安静不少,窗户透进来的光亮也同以往没有什么差别,好像还更暗淡一些,非常符合他现在的心境。
谜底随着他拉开窗帘揭晓,原来晴朗了不久的广江城,今天突然微风细雨。他心里一紧,好像自己从前某个悲伤的时刻,也是冬天这样的冷雨天。虽然一时想不起来,但他知道和父亲有关。他打开窗伸出头,深呼吸一口清冽,湿润,又寒冷的空气,缩回来,便比这一周任何一个时刻都清醒。
他撑起伞,穿上没什么用的落灰的长靴,哒哒地踩着刚被濡湿不久还有点滑的小区地砖出发。
埋葬邱雁的地方没有什么特别的,就是鍪州市溦阳区定源山的定福陵园,这里离她的祖母祖屋不远。祖母在那株圆柏下一抬头,就能看见山坡上的她。
从前还在鍪州的时候,父亲来为母亲上坟扫墓倒还方便,但如今在广江,父亲也能做到住在溦阳而来返广江通勤,也是辛苦他了。林复启在开往定福山的陵园班车上想着,溦江实在是太宽太凶猛了,日日飞驰在横跨其上的溦江大桥上,可能人都要被混杂泥土气的江风吹老一点吧。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语音在彩铃响了之后才出现的,看来父亲不想接。好吧,那就直接面对面来找吧。
陵园十分特别,对于所有有亲人朋友埋葬在这里的人而言,这里就是世界上最安静肃穆,最害怕来但也最期望来的地方。林复启没有来过这里多少次,但即使将脑子抛开,他的身体也会自己导航到某个松柏已经成林的小山坡上。他边走边打寒颤,不仅是因为湿冷,还因为自己的这种本能。
不出所料,林总撑着一把从家里带走的黑伞,坐在一把折叠椅上对着邱雁的石碑发呆,近似于本能地发呆,对于身边的一切毫无察觉,连林复启的脚步声都没有听到。
“爸,今天元旦,你们放假休息是吧。”林复启冷不丁的一句,吓得林总差点从折叠椅上翻下来。“所以你就可以一整天都呆在这里。”
“阿启?你怎么……”
“我为什么不能来这里?”林复启端起追责人的态度。“我妈妈在这里,我要来看她不行吗?”说着,便拿出一束纸包好的长梗百合,放在父亲摆放的白菊旁边。